难以挣脱的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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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看《水浒传》和《西游记》,我最喜欢的三个人物是李逵孙悟空哪吒。恐怕许多人和我有相同的心路历程。

为什么会喜欢这三人?现在想来,是因为他们叛逆,他们敢于冲破束缚,挑战权威,而且他们武艺高强。这符合一个处在父母和老师管教下的男孩的心理期许,就像现在的孩子痴迷网络游戏一样,将自己的梦想寄托在虚拟人物上。

可最终李逵孙悟空哪吒反抗成功了没有?没有!从最开始在家庭家族中的造反,再到江湖上的扬名立万,最终折腾一番,依然被朝廷或者说无所不在的体制驯服。家庭、江湖、朝廷,结成三位一体的罗网,是那样的无边无际。

大凡叛逆者,总循着这样的造反之路:先是对家庭、家族的权威的挑战,然后是对政权的挑战。在家国同构的中国,叛逆者第次造反往往是反抗父母、家族的权威,逆子容易从贼,而求忠臣必入孝子之门,这种“忠孝”的孪生关系反映了几千年王朝权威与家族权威的同质性。

悟空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据说是日月所孕育,所以他是没家的野孩子,没有家族权威的羁绊,他的童年就是顽劣生事的童年。学得七十二变诸般本领后,他造反的矛头首先对准的就是更大的家——神仙世界的统治者。他大闹龙宫和天宫,去阎罗殿将自己除名,表明他原本是一个彻底的自由身,无论最高统治者玉帝也罢,还是手握生死的阎王也罢,种种的权威都该打倒。

哪吒出生在一个贵族家庭,父母都是有身份的人,他的叛逆之路更艰难,更不为世所容。他从挑战父权开始,进而挑战王权,直至以剔骨还父、寄身莲藕的决绝,清算和父母最后一点“债权债务关系”。

对于李逵这样穷人家的孩子来说,家庭的庇护能力有限,那么束缚能力同样有限,这二者是成正比的。贾宝玉生活在钟鸣鼎食之家,处处感觉到大家族那些规矩对他的管束,他超级厌恶,渴望挣脱。可是他忘了,约束他的贾府同时给他提供了巨大的保护,等到贾府败落,他流落江湖,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和尚了。

无论是野孩子悟空,还是穷人家孩子李逵,抑或是主动和高贵门第决裂的哪吒,最后我们都看到了他们的归宿——回归体制内当年的叛逆少年修成正果,成长为父母和朝廷都倚重的忠臣孝子。当他们被招安后,最大的贡献是去围剿那些和他们当年一样的叛逆者,如哪吒奉命去捉拿不听话的孙猴子;猴子被唐僧从五指山下救出来后,就以杀他当初的同道者诸多妖魔鬼怪为第一要务。

三个人中,哪吒的江湖生涯最短,或者说几乎没有,他的造反是单枪匹马,是昙花一现,可以说仅仅是一个不听话的少年在青春期搞点小破坏。这是因为对他而言,家庭和朝廷的力量实在太巨大,对他而言,那可真是家国一体。他父亲是玉皇大帝的重臣,他的家庭就是天庭的分支,他要走到江湖上自立山头,实在太难了。而悟空呢,作为无父无母的野孩子,他没有家,在山野中长大的他,一迈步就入江湖。在水帘洞前他的胆略让群猴信服,成了独霸方的美猴王,取得了江湖地位。而当一个江湖人士的地位急剧上升,就一定会对朝廷构成威胁,他和天庭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而李逵呢?《水浒传》中没有涉及他少年时父母如何教导他,想必是个父亲早亡母亲管不住的调皮孩子,没钱上学,只能和一群古惑仔混在一起,最后打群架打死人,负案外逃。这种家庭束缚很弱的穷人家孩子,是江湖帮派最佳的预备役人士,他要不跟随宋大哥上梁山,那宋大哥们还能靠谁当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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