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兴·隽才·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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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红楼解读

豪兴·隽才·厄运

如果把一部《红楼梦》比作一首交响乐,那么,构成史湘云这一乐章的,应是高亢明快的旋律。她的丰采、个性、气质给人以开朗、爽快、磊落的感受。史湘云身处绮罗、幼年坎坷,父母双亡,乏人疼爱,养成了一种独特的性格。恰如第五回红楼梦曲〔乐中悲〕所示:“幸生来,英豪阔大宽洪量,……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在大观园这个女儿世界中,人们常常因为薛宝钗的城府太深而不喜欢这个“冷美人”,又往往由于林黛玉的孤高抑郁而不理解这个“病西施”;然而,却很少有人不喜爱史湘云。在《红楼梦》所创造的女儿形象的序列中,每一个都各秉其性,不可重复,史湘云的艺术形象自有一种独特的光彩和魅力。她是贾母史太君娘家的侄孙女,来到贾府不过是作客暂住;但她一进入大观园,就以其襟怀坦荡、才华横溢、言动豪爽而自成一格。她咏白海棠的诗章,成为海棠诗社的压卷之作。至于大观园中“烧鹿大嚼”和“醉卧芍药茵”这样的画面,其丰神韵味和个性色彩更是“非湘云莫属”了。

在“白雪红梅”装点成功的“琉璃世界”中,湘云悄悄的同宝玉计议,单要了新鲜鹿肉自己烧,又玩又吃,并且当众宣告:“我吃了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肉香飘散,诱得大家都来尝鲜。林黛玉打趣湘云他们是群“花子”,说“今日芦雪庵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湘云立即回敬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闺阁弱女,作此豪言,何等豁达,何等透彻。羡真名士之风流,厌假清高之矫作;何期割腥啖膻之辈,翻出锦心绣口之文。虽是戏言,却见性情。小说接写联句之盛。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力战湘云,湘云兴浓才捷,连连出句,大约是那块鹿肉的功劳了。

“湘云醉眠”更是《红楼梦》里的著名篇章,已经成为画家诗人笔下经常出现的题材。它同“黛玉葬花”一样,成为概括各自主人公个性的最富典型意义的画面。“黛玉葬花”场景的出现,先有饯花之日明媚欢快的气氛作铺垫和反衬;与之相似,“湘云醉眠”一幕,也有红香庆寿的热闹场面作先导。时值宝玉宝琴岫烟平儿四人生日,红香圃中筵开玳瑁,褥设芙蓉,吃酒行令,热闹非凡。湘云性急,早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至大家起席,倏然不见了湘云。良久方有丫头来报,云姑娘“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石板上睡着了”。众人来看,果见湘云卧于山僻石凳上,芍药花飞了一身,头脸衣襟,满是红香散乱,还包了花瓣作枕,蜂围蝶绕,闹闹嚷嚷。手中扇子,落在地下,半被花埋。业经香梦沉酣,口内犹说酒令,“泉香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宜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红楼梦》中,写到过形形色色的醉态。焦大醉骂,倪二醉而任侠,凤姐醉后泼醋,刘姥姥醉卧怡红院,宝玉喝醉了要撵他乳母,怡红夜宴众丫头任性地喝,醉中唱曲忘了羞臊,黑甜一觉,不知所之,等等。而醉后眠于园中山后,青石为床,落花作枕,梦中唧嘟,犹说酒令,这样娇憨放达的情态,只能属于史湘云,决不会有第二个。她的烧鹿赏雪、饮酒赋诗、划拳行令、茵花醉眠,种种情态,的确颇具晋人风度,潇洒脱俗,几乎可与《世说新语》里的那些逸士高人为伍了。无怪过去有的评者读到这些篇章时,赞叹其有“千仞振衣,万里濯足之概”(见涂瀛《红楼梦论赞》)。足见人物的精神气质是怎样感染净化了读者的心灵,给人以多么醇美的艺术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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