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人的“快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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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水浒解读

水浒传》是写游民奋斗的成功与失败的,游民处在社会最底层,他们的追求都是切切实实的,很少有玄虚的。饥要食,寒要衣,赌博没钱了要银子,似乎与梦不相干。的确,《水浒传》前七十回“梦”字都特别少,正经写梦有第四十二回的宋江躲人追捕,藏到九天玄女娘娘庙里,梦到九天玄女娘娘授天书给他。第六十五回的“托塔天王梦中显圣”主要警告宋江“有百日血光之灾,则除江南地灵星可治”。其他就很少写梦了。只有后来的金圣叹,因不同意赞美梁山好汉造反,特在七十回后增加了一回“卢俊义惊圈梦”,暗示一百零八将都将被一网打尽,赶尽杀绝。

我们说《水浒传》很少说梦,但不等于其中的人物没有梦。第十五回阮小五对吴用说起梁山泊王伦等人生活时:“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锦。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如何不快活!”阮小七感叹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得他们过一日也好。”这“不怕天,不怕地”的“快活”的生活,难道不是阮氏兄弟的梦?为此,他们觉得能过一天也就满足。第四十一回李逵跳将起来道:“放着我们有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吴先生做个丞相,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个鸟水泊
里!”

这也是许多梁山人潜意识中的梦,只有初入江湖的李逵敢于把它以“跳将起来”的激烈方式喊出来罢了。其实,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也未必知道“做皇帝”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意识到做皇帝可能是最快活的。就像阿Q幻想他“革命”了之后的情景,“好,……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这实际上也是追求一种快乐、快活,也就是物质上的满足和精神上的随心所欲,至于这样做是否合理合法、是否会给他人带来伤害,则是他们思力所不及的。因此有时这种快活就表现在“犯法”、“杀人”上。吴用在引诱“三阮”参与路劫生辰纲时,故意渲染梁山头领的幸福生活:

吴用道:“恁地时,那厮们倒快活。”阮小二道:“如今该管官司,没甚分晓,一片糊涂。千万犯了弥天大罪的,倒都没事。我弟兄们不能快活。若是但有肯带挈我们的,也去了罢。”阮小五道:“我也常常这般思量:我弟兄三个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别人。谁是识我们的!”

因为吏治腐败,政府管制能力不强,一片糊涂,“千万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没事”,所以人们心存侥幸,先抓一把再说。生活在底层的人们大多对于犯法本身没有畏惧,畏惧的是犯法之后被官府抓住。我们从“智取生辰纲”这个故事来看,作者预先设置了“生辰纲”,无论从送者方面还是受者方面来说都是不义的,从而为抢劫涂饰上一层似乎“正义”的色彩,但他们并不是用这些不义之财干什么善事,而是借此创造过“快活”生活的条件。因为底层社会对于江湖人来说,生活的艰难与痛苦给他们积累了太多的心理能量,打、杀能够促进这些郁积能量的释放,从而产生一种“快活”感,但这些给他人所带来的灾难往往是理性缺失的人们不太关注的。

梁山人中以李逵最喜欢打杀,而且杀人之后,快活感十足,上天所降的石碣上把他命名为“天杀星”。如果说犯法劫财是由于贫困,人们还能有某种程度的理解的话,而通过“杀人”、特别是“虐杀”去追求快活就是令人憎恶的了。江州劫法场为了救宋江、戴宗,李逵杀了许多不相干的看客,他就大感痛快,后来描写李逵虐杀黄文炳一场,不仅李逵痛快,就连作者也大感快活了。调唆蔡九知府陷害宋江的黄文炳固然十分可恶,被抓到后,他只求速死,可是“李逵拿起尖刀,看着黄文炳笑道:你这厮在蔡九知府后堂,且会说黄道黑拨置害人,无中生有撺掇他。今日你要快死,老爷却要你慢死!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拣好的就当面炭火上炙来下酒。割一块,炙一块。无片时,割了黄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把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众多好汉看割了黄文炳,都来草堂上与宋江贺喜”,李逵直言“黄文炳那贼也吃我杀得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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