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随想:人生只若远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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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进入《红楼梦》第三回。回目是: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第三讲我也有一个题目,第三讲的题目我借用了文本中的句子:人生只若远别重逢。因为,我非常喜欢这句话。我越喜欢《红楼梦》我越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相识、相知、相爱、甚至是相离,都是源于不知道的太多太多的缘份。前世未了,此生我们再续前缘,再次远别重逢,都只为今生的缘定,这一切多么的珍贵,多么美好,又多么令人感怀呀!

第三回是紧接着第二回的六大要素,全部都是紧接着的,我们还是一起进入文本,逐一逐一来分析。

时间:第二回结束的时间是:雨村忙回头看时;第三回一开始就说: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重复上回结束语,这种连接的紧密程度,就像人的呼吸不可分一样。文本:当日同僚一干参革,次日,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出月初二小女入都,汝父年近将半百,有日到了都中,彼时贾政己看了妹丈之书,题奏之日,不上两个月,择日上任。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他近日所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又行了半日,黛玉方进入房时,方欲拜见时,不一时,那一年我(黛玉)三岁时,黛玉一生(不流泪)一世(不见亲人),病方能好。一语未了(王熙凤出场,先听见笑,再听见声,再见其人)。一语未了(宝玉出场,先听是听觉,后是视觉)。说话时,找了这半日,妹妹不过这两日到,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传晚饭了,寂然饭毕。忽见丫鬟话未报完,一时回来,只上一年学,等过了残冬,春天,是晚,此刻深夜,安歇,次日起来,省过贾母。

用了这么多时间的描述,最主要的时间段,是在用时间精细分割的方法,描写的是黛玉进贾府不到一天的时间。几十个精确的时间的描写,才描写了不到一天的时间,这就是雪芹。我备课的时候,当我把这些精细的时间写出分析时,突然有了好大的一种感动。孔子对时间的描述,我们都很熟悉,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看到水流逝之后,对时间的珍惜和感怀。雪芹对时间的赞叹和珍惜,让我太震撼了,把孔子的话用在雪芹身上,我稍微改动一下是:雪芹对时间的珍惜是逝者如斯夫,不舍分秒。一分一秒对于雪芹来说都是重要的,因为他看到了生命的珍贵。我现在才理解为什么我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教我们写作文或者阅读文章的时候你要用六要素来进入分析和写作,就是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起因、经过和结尾,因为你能把事件和自己描写得非常非常的清晰。去年这个版本的时候我没有这样想的,到今年写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读二年级三年级的时候老师为什么要这样教我,我到五十多岁这个年龄了,我才知道老师的良苦用心,我突然有一种感觉,知道老师以后我也知道了曹雪芹,其实我这样讲我不是老师,我只是一个分享心得的人,老师是谁呀,是曹老师,曹雪芹是我们的老师,课本是《红楼梦》。孔子是让我顶礼膜拜的,曹雪芹给我的是让我心灵震撼。我们所有的人描写时间不会这样的呀。这是时间,我们再分析第二要素,地点。

地点:也是紧接着第二回的地点,地点在哪儿呢,开始,还是在村肆(乡村酒店),馆中(林如海家中),登舟而去(渡口、南方),都中(京城周围地区),神京(京城),登岸(北方,码头),城中,街市,荣国府,宁国府。从黛玉他们家出来,上船,走水路,再到这边的码头,从城外一步一步的离贾家越来越近了,最后就进入了,写了很多很多贾家。其实建筑也是一种的语言,建筑没有说话。我们每个人也许都去过故宫,进故宫有一种感觉,是一种皇权的震撼,一种威慑力的感觉,建筑没有说话,但是你看到建筑以后会有一种感觉,它是用无声的语言在叙述的。每个阅读《红楼梦》的人,进入文本,你就会有这种感觉了,你就会体会到贾家繁荣了五代的这个家族的富有、奢华、权势和贵气。特别是这一回里你读就会有这种感觉,这就像果戈里所说的:“当歌曲和传说都缄默的时候,只有建筑在说话。”我非常喜欢这句话,所以把它记下来了。这是诠释建筑内涵的最好的一句话,最浪漫的一句话,也是最深刻的一句话。荣宁二府的规制体现着儒家的思想,就是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世界上也有一些建筑物,比如说美国的白宫;英国的唐宁街;俄罗斯的克林姆林宫;中国的中南海、钓鱼台。这些都是我们平常人不太容易能够进入的地方,不能否认它们是建筑,但又不只是建筑。为什么要这么说?当建筑与权力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建筑所提供的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居住功能了。还有教堂、寺庙也是这样的,当建筑和人的信仰结合在一起了,建筑提供的也不仅仅只是居住的功能了。所以很多学建筑的人就在《红楼梦》里找建筑的本质,人性的本质,社会的本质,所以说建筑我们不能仅仅把它们看作是房子,它是房子,又不仅仅只是是房子。这是一张荣宁二府图,根据黛玉进贾府路线图,文本中,用这不到一日的时间,以黛玉的眼睛,带我们大至走一遍荣国府和宁国府的主要地方。我们不知道贾府的面积有多大,但我们知道大观园的面积有多大,当时说方圆四公里,就是两站路的距离,那该有多大呀,当时宁国府和荣国府的面积肯定要比大观园大,我推算可能就会有五到六平方里的面积,贾家的权势和富有的程度大家可以想象的吧。所有的大观园、荣国府、宁国府加起来的话有十公里方圆,五六站路都是他们家的地盘,你说当时红火的程度以及皇家和朝廷对它的重视程度该有多大,可是重视的程度有多大,遭人嫉妒和陷害的程度就有多深,中国就是这样,你站得有多高,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要是太得宠之后,“一朝天子一朝臣”呐,你将来的命运就是这样。所以我分析起来之后我突然会有一种莫名的想法,你辉煌的时候到你将来往下走的时候很多很多人会痛心,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物极必反呐,这是我的一种联想。因为随想谁也没有规定你只能这么想不能那么想,曹雪芹的《红楼梦》给了我们很多很多的空间,我们把它当作是训练思维,当作不一样的修行方法,挺有意思的。大家看着这个图以后,对着这个图再看文字,对地点就熟悉了。我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荣宁二府要建在东西走向的街边?中国讲究坐北朝南,因为采光时间特别长。这里所有的房子荣国府和宁国府都是朝南的,南是正房,都能见到阳光。和西方不一样,欧洲有些国家,日照时间短,所以最好的房子都是朝东特别是教堂一定要朝东的,他们对太阳升起的时刻特别在乎。我们可以看出你的文化的产生和理念的产生,一定是根据当地的地理环境产生的,你不能离开那个你生存的自然环境,文化都是附着在自然环境之上的。这是反应出一种建筑的美学,一种建筑的语言,建筑的文化,所以我们学《红楼梦》可以看到里面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人物:本回出场的人物:贾雨村,林黛玉,张如圭,冷子兴,林如海,贾敏,贾政,贾赦,王奶娘,雪雁,几个老妇人,两个小童,几个三等仆妇,十来个华丽服之人,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贾母,两个簇着贾母的丫头,邢夫人,王夫人,李纨,三个奶娘并五六个丫鬟,迎春,探春,惜春,癞头和尚,王熙凤,一群媳妇丫鬟,贾琏,(贾赦屋里)许多盛装丽服之姬妾丫鬟,贾源,东安郡王,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贾宝玉,鹦哥,四个教引婆婆,贴身丫鬟两个,五六个洒扫房屋的丫鬟,李奶娘,袭人(珍珠),薛姨妈,薛蟠,王子腾。我算了一下,贾家的人有二十多个,仆人、姬妾有五六十个,主仆关系的比例是1:3,实际比例还要更高,以前讲过的在怡红院里侍候宝玉的就有二十七个人。你看贾家的仆人得有多少啊,贾家的仆人分成三等,贴身的,屋里端茶送水的,屋外扫地的婆婆进不了屋子的,还有外面抬轿子的,还有车夫、书童、跟班。仆人特别特别的多,这是一种阶级的位差,那个时候就是这样。有的人统计了贾家主人和仆人的比例是1:10,可贾宝玉就不是了,二十七个人照顾一个公子哥,他过的是什么样的一种生活呀。

这回中,十二金钗出场几个?分别是谁?是第几代?每代的特征?十二金钗在这一回出场了六个,他们都是第四代的,都是女人。时间、地点、人物都分析完了,下面进入故事。

第三回是一个大故事,大故事我把它分成三个中故事:贾雨村复职,林黛玉别父进贾府和薛蟠命案。我又把它分成十个小故事片段。

一、贾雨村复职

贾雨村从本府官位上被革职后,两个旧友帮他在林如海家争取到了担任的文化启蒙老师,从五岁开始教她。林黛玉的启蒙老师有两个,一个是贾雨村,一个是贾敏,林黛玉的妈妈,在后面的章回中才会看到。接下来遇到冷子兴,知道贾家的家事。之后遇到张如圭,得知都中启用旧员消息,又经冷子兴点拨,由林如海推荐给贾政(在朝廷做高官,做到工部员外郎,比部长还要高的官),贾政又帮助贾雨村把他推荐给朝廷,一个多月就回到朝廷应天府复职了。这就是贾雨村,我想贾雨村的宿命就是要为官的,其实当官没有什么好与不好,因为这世上总有人去做官,总有人去读书,总有人做科学研究,总有人当工人,总有人去种地,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是重要的,不是说哪一行不重要,哪一行好,哪一行不好,贾雨村的宿命就是要为官的呀。但是我刚开始看文本觉得贾雨村的个性并不适合在官场上,太直也不懂得这些裙带关系,但是在他人生的重要的节骨眼上,他总能得到帮助,总能遇到热心人。我们看看都遇到谁了?甄士隐,在经济上给他特别的帮助;冷子兴,在世俗观念上给了他很多帮助。还有两个旧友,让他认识了林如海,没有这两个旧友,就不可能认识林如海。林如海从感恩他为黛玉的文化启蒙老师,举荐,在经济上给他帮助;贾政:从政治上给他很多帮助。所以贾雨村每次遇到危难,总是有人帮助,且都是能帮得上忙的人,说的上话的人,总是能转危为安。雪芹对他的描写,没有贴任何好的标签和坏的标签。我看很多人评《红楼梦》,说这个是好人,这个是坏人,那是他的认为。我看了许多遍《红楼梦》,认为没有好人、坏人,只有健康的人,生病的人。生病的人又有三种:身体上生病、精神上生病和灵魂上生病,我看贾瑞就是灵魂上生病的人,他是一个病人。对于病着的人,我们要有个底线,我们如果治不好他,但是不要歧视他,这么一看你的心态就变了,所以我并不认为贾雨村是坏人。在中国,中国的现状,官本位制几千年了,至今如此。全国第一考试不是高考,而是公务员考试,经常是几百人几千人考一个岗位。这些公务员中,考上了不就是国家干部,不就是现代的贾雨村吗?就是现在不也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吗?”学《红楼梦》一定要和现实联系起来,举个例子:有个事业单位,招一个研究生,结果开始去了几百个人,考行测和申论两门,有三百多人考高分,考高分的人要面试,面试有初试和复试,结果呢面试后复试的人有一百多人,相同条件下,凭背景凭关系,录取了有背景的那个人。什么背景?她的爸爸和现任部长是旧相识,几十年前,坐对桌。其他三百多个人也是很优秀的,但只为录取有背景的这个人,三百多人陪着考试呀!贾政的举荐人,部长也是举荐人,一个是三百年前的举荐人,一个是现在的举荐人,这不都是一样吗?被录取的人,也是老师,她是大学老师,她不就是现代的贾雨村吗?这就是中国的现状。这个人有真名真姓,但我把真名隐去了,用贾雨村言。我知道现实以后,我想在讲《红楼梦》,在学《红楼梦》,那现实就给我摆在跟前了,有名有姓。所以说贾雨村、贾政,他们只是名字不同而已,服装不同而已,但是这个人就在我们身边呀。我越读《红楼梦》,越觉得曹雪芹令人佩服了。

林如海的教养:贾雨村托林如海给贾政写举荐信,林如海很爽快的回应:“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即有所费用之例,亦不劳尊兄多虑矣。”林如海比贾雨村大,可称自己为弟,称贾雨村为兄,他对这个老师多大的尊重呀。让我感到温暖的是,明明是林如海帮助贾雨村,让他变为别人在帮他。我把林如海的话变成现代的语言就是:我正想找个机会,感谢你对黛玉的教诲,正好,你给了我这个机会,帮了我的忙,所有费用,我来承担。这也是非常值得大家学习的,帮助别人时要尊重对方的人格,要顾及对方的尊严,这就是最好的沟通方式,不要让对方感觉到你在施舍。最好,要有像林如海这样的表示:在我为你做的这件事上,是你在帮我,你的接受就是对我的帮助。这样,对方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帮助,而自己也会谦逊助人,得以提升。人是要群居的,我们每个人一生中都会得到别人的帮助,我们每个人也会去帮助别人。帮助别人也需要方法,需要智慧。在帮助别人这件事上,林如海体现出来良好的道德修养,人文教养,值得大家学习,我是挺佩服的。

二、林黛玉别父进贾府。共分为十个小故事片段,占了此回五分之四的篇幅。

1.黛玉别父:大家怎么看黛玉离家别父这件事。我们先从心理学的角度,我来谈谈母爱和父爱,以及对孩子的心智成长发挥的作用。美国的心理学家弗洛姆,在《爱的艺术》这本书中提到:母爱是无私的,无条件的爱,不图任何回报。母爱是温暖的,是食物,是港湾,所以人类有史以来就一直把母爱看作最高形式的感情和最神圣的爱。母爱给孩子提供的是满足感和安全感。婴儿在出生后的早年时期是最依赖母亲的,与母亲关系最密切。如果此阶段,特别是六岁以前,孩子缺少母爱,孩子长大时会没有安全感,会对人苛刻,不好与人相处。而父爱是有条件的,父爱提供的是一种理想的思想世界,法律、秩序、原则、信仰、游历和冒险世界。父爱的原则是:我爱你,是因为你符合了我的条件和要求。幼儿六到八岁以后,父爱开始对孩子逐渐起作用。如果父爱缺失,长大以后孩子会缺少自信心、创造性和独立性。孩子成年后性格上存在的问题,大多是由于父爱和母爱的缺失,孩子的问题百分之八十都是父母的责任,天使无罪,是我们没有把孩子教育好。黛玉的性格,与童年的遭遇有很大关系,黛玉自出生就体弱多病,我猜测贾敏的身体也很弱,俗话说母强儿壮嘛。六岁时丧母,在人生中最需要母爱时失去母爱,所以她会缺少安全感,自我保护意识强,对人就会苛刻,嘴不饶人。在她长到十二岁时,被迫离家,谁强迫她呢,是爸爸林如海,姥姥贾母,他们也是想为她着想。可是,在长到需要接受父爱时,又离开父亲,黛玉此刻的心情我们能理解吗?如果我们是黛玉,我们会如何表示呢?文本上用了“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方洒泪拜别”。黛玉是个非常孝顺的孩子,妈妈生病时,侍汤奉药;病故后,守丧尽哀;书也不读了。现在父亲快五十多岁了,自己又不能在他身边照顾他,而且,她只有十二岁,相当于小学六年级,这么小的年纪,从未出过远门,就要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面对陌生的一切。其实这一别也许是永别呀,你想想她该有多难过,多伤心,多不舍,多恐惧呀!我把我自己变成林黛玉以后,突然我的内心就有这种感觉了。87版的电视剧《红楼梦》中,陈晓旭这段情节的表演是非常非常的成功,很多人看了都很感动,把这种伤感和复杂的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看到黛玉的遭遇,特别特别希望天下的父母,在孩子未成年时,不要离开他们,用父爱母爱伴随孩子健康成长。看到这儿,我也是一个母亲,我心里也是很沉痛的。

2.贾家的仆人:第三回,写到了贾家的仆人,有五六十人之多,大概是主人的三倍。在以前阅读文本时,我对这些仆人一带而过,只知道他们侍候的主人。可是,这次讲《红楼梦》,要进行六要素分析,把人物一一找出来,列出来写出来的时候,感觉大有不同了。曾经被我忽视的人,忽视的人的作用,在我的面前变得清晰了,重视了。所以说六要素的分析让我重视了被忽视的人。幼年黛玉进贾府,贾府派男女船只来接,这些人有多少不知道,有掌舵的,摇橹的,还有抬轿子的小厮,还有婆婆们,怎么也超过五六人不止。还有黛玉自带的王奶娘,十岁的小丫头雪雁。还有贾雨村,贾雨村的随从,加起来有二十多个人,一个人进京二十多个人陪伴。不光是这些人呐,紧接着一路还有很多人。到大门前,门前迎候的十多个人,还有抬轿子的,到了不同的地段又有不同的人来接,接着是三四个十七八岁小厮抬轿。还有后门台阶上迎接的丫头,贾母身边的,三春身边的,王熙凤身边的,邢夫人身边的,王夫人身边的,贾赦身边的,贾政身边的等等,都是众多丫环、婆子、小厮侍候,都有各自的岗位。每个人的衣食住行均由这些人照应着,数出来的有六七十人,多数是写出来后数出来的。由此,我看到了雪芹的悲悯之心,雪芹没有忽视他们,他们的年龄、名字、性格、举止、衣着,他们所从事的工作和工作岗位,雪芹不但记着,还把这些一起写出来了。主人与仆人,在他的心里都是众生,都是等重量的生命体!这就是雪芹,他有一颗菩萨心,有一双佛眼,他所描绘的众生图,让我们感觉真实的重要原因就在这儿。我看过一篇文章,我们喝茶,这是生活中的小事,社会上至少有六百多人默默为我们服务。其中:有培育茶种的人、种茶人、采茶人、炒茶人等等;还有采购茶的人、销售茶的人,还有水;还有制茶杯的人、制茶壶的人等等,我们能想到吗?看到这篇文章,我真是吓了一大跳!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人为我们默默的服务,可是我们不知道,我们也没想到,我们全部忽视了。读了《红楼梦》,想起这篇文章,我心中充满感激之情,不知感激什么,只觉得凡事皆可感激;不知原谅什么,只觉得凡事皆可原谅;不知爱恋什么,只觉得凡事尽可爱恋。这就是通过贾家的仆人给我的这种感受。

3.黛玉见贾母:这段我读过很多遍,不到九行,二百多个字。把黛玉和贾母和众家人的复杂心情写出来了,写得亲切、感人、质朴。这也是我这两天反复反复读才有了新的感受,雪芹在这短短的一小段中,特别是通过贾母、黛玉、李纨他们见面、相聚,把人生中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三大悲哀全写了出来了。这三大悲哀可能我们都听说过,这三大悲哀是:幼年丧母、中年丧夫、老年丧子。1)幼年丧母,黛玉五六岁时妈妈就去世了,最需要母爱时,妈妈离去了。2)中年丧夫:“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先”这个字指的是已故去的人,先人。这里只二十岁故去的贾珠大哥,李纨的丈夫去世了,留下了幼子贾兰。李纨就是中年丧夫,一个人把独子贾兰养大。3)老年丧子:贾母老年时,失去了女儿贾敏,这就是民间所说的白发人送黑发人。雪芹就是用故事让这三个人的聚合把人生的三大悲哀展现出来了,这三大悲哀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哀,让人看了最让人痛心疾首的残酷现实。面对这种人生的现实,我们怎么办?我们的心灵如何安放?雪芹为我们提供了榜样:珍惜。珍惜生命中的所有遇见,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珍惜每一个生命,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虽然我们每个人未必能像雪芹那样用笔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但是我们每个人可以用心记录下来。写在纸上和写在心里是一样的呀,这样我们就可以做到生命无悔了,当生命无悔时,心就安顿了。

4.三春出迎:三春,在这回当中,还没有说出各自的名字,她们是迎春、探春、惜春。这回采用简单描写,因为后面要重点描写王熙凤、贾宝玉以及宝玉眼中的林黛玉。采用详写和略写相结合的写作方法,为突出主要人物的个性,虽然是略写,但是寥寥几笔没说出名字,我们也能知道说的是谁,因为抓住了人物的特点。

5.亲人的问候:家人见到黛玉身体虚弱,都很关心她。黛玉告诉家人:“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吃药也不见效,三岁时遇到了癞头和尚,说黛玉出家,病可好,父母不让。和尚又说:那就一生不许哭,一世不见亲人。可黛玉一生都会哭,一世都要与亲人在一起,宁可生病,也要这样,这就是宿命。黛玉的一生就是要在病中,在泪中,在纯粹的爱中,她必须以这种方式完成自己的生命修行,最后黛玉还是自我完成了。我非常喜欢黛玉的这种自我完成的状态,我们看黛玉,可能觉得是生命的悖论,可黛玉自己不这样认为,她是心甘情愿如此。如果不病,不流眼泪,不坚持爱,那还是黛玉吗?如果黛玉变了,喜欢黛玉的人还会喜欢她吗?

6.王熙凤出迎:王熙凤出场,雪芹用了重墨,我把它分成五个层次。

1)首先是听觉,听见有人在笑,而且声音还不小呢。紧接着还是听觉,有人在说话:“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她一出场,就与众不同,怎么不同?方式不一样:未见其人,先闻其笑,先闻其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内敛的,只有她是张扬的个性,形成强烈反差,让读者迫不及待地读下去,想见其人。

2)再是,进门的方式不同。别人都是从正门前门进入,唯独此人“从后门进来。”“走后门”这是象征吗?至今社会上还是屡见不鲜的嘛。雪芹轻轻一笔,就会引发我们很多联想与思考。能从贾母后房门进来的人,一定于贾母关系特别密切。

3)紧接着,视觉。看到这个人了,穿戴打扮不一样。穿戴的描写是从上到下,从内到外的。

头上戴的,脖子上戴的项圈,腰间裙边系着的,身上穿着的,外面罩的,下面穿的。文本中有非常详细的描写。有许多人说喜欢看《红楼梦》故事情节,人物之间的感情纠葛,最不喜欢看这么细的穿戴描写。其实,以前我也是这种想法,可是现在有了变化,一个人的穿戴也可以反映出他的性格、内心世界,穿衣戴帽也是他内心的独白,也是他性格的组成部分,全面了解这个人,也当然包括他的穿戴了。现在我能看进去了,并且能分析了。我总结了王熙凤穿戴的特点:穿红挂绿,披金戴玉,光鲜亮丽,令我眼晕。见到文字,我已经眼晕了,更甭说见到真人了。

4)穿成这样了,我们肯定要看长成什么样?读过文本,凤姐给我的感觉是:身材高挑,年轻漂亮,性格刁蛮。

5)最后,办事风格,地位不同。在交谈中,我们一听凤姐与贾母、王夫人的对话,就知道了她的管理者的身份和领略到了她泼辣麻利的办事风格。我给总结王熙凤办事的风格和特点:精明强干。

雪芹通过这五个层次的描写,层层递进,用故事的方式,为我们活灵活现地展示王熙凤这个人,人物的画面感多强呀。如果没有对王熙凤服饰的描写,我们对王熙凤这个人物的了解,是不是会打些折扣呢?

7.黛玉拜见大舅舅:大舅舅是贾赦,黛玉去宁国府拜见,没有见到,大舅舅只给她带了话。我读到这儿感到有些心凉,这么老远来这么可怜,又没有见到。其实,我这么一想换一种方法也对。为什么觉得也对?就像宝玉的感觉,宝玉说,我对所有人的好,但我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眼泪,我只能得到属于我自己的眼泪。我把这话引申一下,我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爱,我只能得到属于我的那份爱和属于我的那份认可。就是这样,你这么一想,你心里就不会有这么多妄念了。这世界上有一个人爱我,有一个人懂我足矣了。这是宝玉教给我的,也是曹雪芹教给我的,你这么一想,换一种方式就认可了,正常了。

8.黛玉拜见二舅舅:二舅舅是贾政,也没见到。可是,贾雨村拜见,不但见了还帮了忙。这挺让我有想法的,可这只能有想法而已,这就是贾政的处世哲学,贾政的人情世故。黛玉也没有白来,王夫人向黛玉介绍了宝玉,先从宝玉妈妈的口中了解宝玉,有些初步印象,起到了很好的伏笔铺垫作用,再见宝玉就不觉突兀了。

9.黛玉与贾母及家人吃晚饭:文本:“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因而接了茶。早见人有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盥手毕,有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许多人说黛玉任性,黛玉是任性,但也是懂守规矩的,表现方式就是入乡随俗。从道理上说人刚吃完饭是不宜喝茶的,茶中有茶碱,会把胃酸冲淡,胃酸是帮助消化食物的,胃酸冲淡了,不利于食物的消化。再者,黛玉本来身体比较弱,身体虚弱的人不宜多喝茶。从家礼上说,家人都要服从家礼,服从规矩,家有家礼,国有国规,作为一个家族中人,社会中人,每个人都要守这个家礼,遵这个国规。在饭后喝茶这件事上,十二岁的小黛玉,道理服从了家规,让我非常的感动,也让我常常以此自我反省,在我的生活当中,在我的为人处世当中,有很多是我做不到的呀,入乡随俗,这点非常具有现实意义。

我所在的中建公司,每年都有许多出国的人,出国前,都要经过礼仪培训。培训老师告诉我们,所在国的风土人情,礼仪风俗,让我们遵守。十几年前,我带团去欧洲,就被告之:早晨,外国人一见面,不管认不认识,都要问:morning;你要答:morning。你还要回应。还真是这样,刚去时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到法国要学着用法语问:你好!说:再见!翻译告诉我们,问好时说:笨猪!再见是说:蠢驴!结果我们八个人异口同声的说:这不是在骂人吗?你开玩笑吧?翻译也笑了说:这是法语的问候语,发的就是这个音。结果我们到法国,在巴黎,对法国人这样打招呼,他们特别高兴,还冲我们竖大拇指呢。

我的孩子去英国留学,告诉我这样两件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1)有个中国的留学生,住在一个英国人的家里,他对房东的孩子特别关心,他经常和他聊天,经常问他吃饭没有?几点钟睡觉呀?有女朋友没有?在哪里上班?上班都做些啥工资是多少?等等,结果没过几天,警察局来找他了,他被房东告了,告的理由是侵犯人的隐私权。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在中国是关心,可在英国就是属于人的隐私范围了。这就是文化和理念的差异,形成的社会伦理的界限,必须得执行,法律就是这样,就要人人遵守,没有例外。法律法规的执行,是有强制性的。2)我的儿子在英国到超市买菜刀,用它切菜,结果不卖,要出示身份证,出示后,还是不卖,因为不满二十五岁。英国法律规定,满二十五岁才可以买菜刀,我儿子只能用小水果刀切菜。这就是法律,所以说入乡随俗是没有国界的,在哪里都是一样,黛玉的教养是我们的榜样。

10.旧相识远别重逢:我把宝玉和黛玉称为天下第一对的恋人,因为他俩的相恋,情感跨越了两个世纪,叫做跨世之恋,这样的恋爱,除了《红楼梦》,在我见过的听过的任何一种恋爱中,举世无双。我真是纳闷,雪芹是怎样想出来的呀!曹雪芹肯定是经历过的,要不怎么会写得出来呢。这对天下第一对恋人,第三回终于相见了。黛玉见宝玉,便吃一大惊,心下想到:“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宝玉见黛玉:“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我看着面善,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宝玉和黛玉的前世,甘露救命之恩,转化为今生的泪水感恩爱恋之情,感动了无数的人。这种旷世之恋,恐怕后人再难以超越了,这是恋爱史上的里程碑。我现在就在想,人与人的缘份,真是神奇,宝玉黛玉永远是恋人缘,有的人就是夫妻缘,有的人是师生缘,贾雨村和林黛玉就是师生缘嘛,有同事缘,姐妹缘,佛缘,善缘,恶缘,王熙凤与贾瑞就是恶缘,还有无缘等等,无缘也是一种缘。我们在一起学习《红楼梦》,在一起解读和欣赏人世间的各种缘份,缘中套着缘,缘中说着缘,我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一种缘份!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缘份?反正是一种大的善缘。红楼缘,我写下了。其实,我们可以说是旧相识了,今生在大观园,在杨总的红楼文化讲坛相遇,成为学友,多好呀!我每次都是格外的珍惜和大家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觉得大家在一起的相聚每一次都有意义,都令我难以忘怀。

宝玉杜撰了《古今人物通考》,并说:“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是我杜撰不成?”我喜欢宝玉的这种杜撰,杜撰可以理解为创新、创造的代名词。鲁迅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变成了路。”把这话引申一下:这世上本没有收费站,走的人多了,就有了收费站。现在收费站越来越多,而且收费也不便宜呢,现在马上要到五一节到了,收费站不收费了,高速路又该堵了。清明节的时候我出行,走高速,本来半个小时应该到,结果两个半小时才到,都是不收费造成的。有人就有路,路是人杜撰出来的,收费站是人杜撰出来的嘛。有的杜撰你喜欢,有的杜撰你不喜欢,但是这种杜撰不也是一种创造,我们再扩展一点,有是无杜撰出来的,万物是道杜撰出来的,老子说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还有世上从没有人如此写过女人,写过人性,关注过人性,曹雪芹写了一本《红楼梦》,《红楼梦》是曹雪芹杜撰出来的,我把它叫做是孤本传百世,三百年了,我们还在读它。还有唐朝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是孤篇盖全唐,我觉得曹雪芹的《红楼梦》还可以传千世传万世,因为它是人类的《圣经》。文字,文学,艺术,以至于社会制度,政治体制,国家,不都是这么杜撰创造出来的吗?杜撰是发展的动力,挺好的,曹雪芹就非常提倡杜撰。乐舞《红楼梦》不也是杨总带着团队,带着许许多多的演员杜撰出来的吗?多美啊,我要为杜撰唱赞歌!

 关于宝玉摔玉,我来说说我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宝玉摔玉体现了曹雪芹的慈悲,给我的感受,宝玉的认知就是:我有的,别人也应该有;别人没有的,我也不要有;我要与众人同,不与众人异;我要和大家共同享受这一切,拥有这一切,情感和物质我都要跟大家共同享受。为什么他看到大家没有玉他泪流满面呀,看到他泪流满面我当时就想了两个字,就是:菩萨。宝玉就是个菩萨,就是这样。

    三、带出薛蟠的命案,就是一带而过,带到下一回了。

最后,讲到林黛玉了。舞蹈家陈爱莲,在舞台上演过黛玉葬花,我看过,非常唯美。她理解的黛玉身上有四气:仙气、贵气、才气和人气。还有一个人,三十年前,竞争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林黛玉的扮演者,那时是全国海选,许多非常优秀的演员争演这个角色,最后当一个入选者拿出自己十四岁时,写的一首诗朗诵之后,导演王扶林与众考官当场拍板定了这个演员。她不是像林黛玉,她就是林黛玉,她是现代版的林黛玉,这个演员叫陈晓旭。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找这首诗,我想看看是什么一首诗让人感觉她就是林黛玉,但是没有找到。但是,非常非常感谢胡晓丽,她在去年年底的时候送给我一本书,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写的,这里面就写了摘抄了陈晓旭的这首诗,后来我就给胡晓丽发了短信谢她,结果胡晓丽说:罗老师,你别谢我,谢谢缘份吧。对于《红楼梦》的剧组寻找陈晓旭,对于我二十多年来寻找陈晓旭的这首诗来说,真应了王国维说人生三境界中的那句话:“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为了寻找那人,我吃再多的苦也愿意,我的生命值了。

(本文由花儿老师根据罗燕老师讲座录音整理于2015年3月31日; 惠儿校对)

作者:罗燕,红楼梦随想(第三回,人生只若远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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