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里的精神病们之九~人格障碍制约了感恩之心

    作者简介

    北京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文学和心理学背景,八年官方媒体工作经验,家庭教育专家,出版有专著和儿童文学,《淘气爸爸和快乐儿子》,系列童书《我的第一套世界遗产故事汇》(第一辑6本)。《孩子》杂志专栏作家。

    悟空在无底洞中发现金鼻白毛老鼠精供奉着李天王和哪吒的牌位,就上了天庭,一则降服妖怪,二来借机报复当初擒拿之仇。天王完全忘记了有这样一位义女,认定悟空诬告,又是捆住又要砍头。
     

    哪吒提醒说确实有一位义女后,天王赶紧向悟空道歉。悟空得理不饶人,坚持要去见玉帝说理,天王就让金星说情。金星说情悟空也不听。金星就笑着说:“你这猴子忒无情意,当初我也曾有恩于你,今天怎么就不能给我个面子呢?”悟空问道:“你对我有过什么恩义?”金星就把当年两次跟玉帝说情,让悟空做弼马温,封齐天大圣的事情说了。
    金星最后说得十分直接:“如果不是我,你怎么能有今天?”悟空听了,嘴上仍不服软,说你介绍的官儿不就是个弼马温嘛,大闹天宫之后的遭遇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不过还是给了金星面子,不再闹了。
    金星对悟空的帮助特别多,很多帮助确实是为了取经这项集体事业,无需感恩尚可原谅。但是,被压五行山前,金星数次帮助悟空,确实是私人恩义,悟空竟然想不出有什么恩义,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悟空并非不懂得感恩。
     

    须菩提、观音、如来、二郎神,他都是发自内心地感激着。当面感谢,背后说起来仍然是感着恩。
    感恩一些人,不感恩一些人,这是人格问题。
    悟空有时候不是不感恩,而是不愿意承认。本事不如自己的,悟空嘴上绝对不会说出,比如六丁六甲、土地山神、河湖水神、四海龙王。悟空尊性高贵,典型自恋狂,感谢这种人会让他觉得矮人一头。
    悟空变作蚊子飞进黄风怪的洞府,妖王和手下小妖正议论悟空到底有没有被黄风吹死,吹死了是我们造化。万一没吹死,他会不会请来援兵呢?黄风怪就说:怕他什么!怕什么援兵!想定得住我风势,只有灵吉菩萨一个人,其他人来了也是白搭。
    悟空就出了洞,跟八戒说起灵吉菩萨,两人都不知道菩萨住在哪里。这时候,大路上走来一位老公公,悟空试着上前问询,老公公果然知道,告知菩萨住在小须弥山。
     

    老人说罢,化作清风,消失无踪。留下一张纸条,原来是金星变化。八戒连忙望空下拜:“恩人,恩人!如果不是您老说情,老猪这条命早就不在了。”悟空就说:兄弟,你也是个懂得感恩之人。
    悟空这话表明,他其实是感恩金星的,可嘴上就是不说。
    唐僧悟空八戒三人在黄风岭前一处人家又吃又喝还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王老夫妇早早起来,又精心准备了点心和汤,三人吃罢这顿精致早餐,这才离开了庄院。老者还去送行,临别时说道:“如果路上不顺利,就还回来到敝人茅舍里住着。”多么贴心的关怀,可谓仁至义尽。然而悟空却说:“老儿,别说这种愚蠢丢人的话,我们出家人,不走回头路。”
    老人明明是句好话,悟空生性高傲,以为是看低他了,所以说老人的话愚蠢、丢人。不但不感谢,反而责怪。
     

    如果没有基本的平等意识,自认为牛逼的人下意识地都会把次牛逼人的帮助视作理所应当,也许还怀疑人家巴结自己呢。像悟空这么极度自恋的人不多,但这种自恋心理却普遍存在,几乎成为一种久远文化。
    文化就是制约力量,每个人都会主动在人际交往中找到自己的位阶,当然尽量让自己处于高位阶,应该感恩低位阶时,就没有感恩,反而认作理所应当。比如商场购物,顾客自认是上帝,不会感恩经营者和售货员。订餐服务中,买家自认是上帝,不会感恩送餐小弟。
    极度自恋的人受不得任何屈辱,所以伤害过悟空的人,他肯定不会感谢,比如玉帝、老君、李天王和哪吒。按说一码是一码,再说君子不念旧恶,再说自己也有责任,这都是成熟的标志。然而悟空就是不成熟,就是孩子心性,伤害过我就记恨你一辈子,帮助再多也不说声谢谢。
    悟空的人格问题,太白金星理解与否,反正不跟他计较。玉帝、老君这些天神都被他闹怕了,也不跟他计较。但有天神就计较,人家不管你是不是人格问题。
     

    悟空拿狮驼岭的三个妖王没了办法,又以为唐僧被生吃了,急得没了主意,一跟头到了灵山。落地就是鹫峰之下,一抬头,四大金刚拦在眼前,问悟空:“哪里走?”悟空施礼道:“有事要见如来。”
    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喝道:“你这泼猴实在粗狂!前些日子围剿牛魔王,我们都曾为你出了大力,今日见面,居然没有个礼节!有什么事也得等先奏报了,奉了法旨召见你才能进去。灵山可不比南天门,让你随便进去出来,到处乱走!咄!还不靠边儿站着!”
    悟空到灵山可比到天庭规矩多了,明明是施了礼的,为何永住金刚偏偏就批评他见面没礼貌?其实这是借机算他老账。当初帮他围剿牛魔王后,悟空肯定没有郑重其事感谢人家,有人不在意,永住金刚可记着呢。
    很多人也记着呢,每次遇到妖怪,无论是天庭,还是灵山,人神佛仙鬼其实都知道,但每次都是观音、金星等少数几个人主动帮忙,别人为啥都不主动帮忙?避免主动施恩的另一面儿,就是悟空确实不懂得感恩。
     

    悟空的人格障碍,让他对太多人表现出不懂得感恩。对外人如此,对自家人也是如此。唐僧八戒和沙僧跟悟空的人格障碍不一样,外人面前显得都很懂得感恩。但在自家人面前,跟悟空一样,不懂得感恩。
    唐僧懂得感恩外人。
    每次被天神解救出来,唐僧一定千恩万谢。这是当着面儿感谢,很自然,很正常。“雷锋们”已经离开,唐僧仍然感谢,这就更加显示出懂得感恩了。金星告知狮驼岭妖怪特别厉害后就匆匆离去,唐僧知道后感恩。
    观音菩萨收服了小白龙后离去,唐僧撮土为香,望南礼拜。菩萨收服了黑熊怪后走了,悟空回到观音院说了之后,唐僧设香案,朝南礼拜。观音收服了红孩儿后离去,唐僧又是望空向南朝拜。
     

    没见到面儿,比当面谢得更庄重。
    八戒也知道感恩外人。
    太白金星变作老人告知悟空灵吉菩萨的地址后离去,八戒知道是金星后,望空祝拜。悟空为收服沙僧去请观音,八戒就让悟空转达自己的感恩之情。
    最能体现八戒懂得感恩的事情是木叉受观音指派来到流沙河帮忙收服沙僧,八戒见到木叉,连忙问候并表达谢意。不光感谢此次帮忙,还感谢此前观音指点他保护唐僧。八戒说得特别好听:向蒙尊者指示,得见菩萨,我老猪果遵法教,今喜拜了沙门。这一向在途中奔碌,未及致谢,恕罪,恕罪。
    观音带着木叉一起寻访取经人,经过福陵山时遇到八戒,八戒感谢观音顺带感谢木叉,人之常情,势所必然。事后再说起此事,八戒只感谢观音不感谢木叉,也没人说他不懂得感恩。
     

    然而八戒不但都感谢,而且不是礼貌性客气,他的一番话,谁听了都会认为,没有木叉的引见,八戒就见不到观音。事实是,木叉是徒弟和保镖,理应率先上前跟八戒说话。但八戒的说法,明显就把木叉的地位和价值大大提高了。从此事就能看出,八戒不但懂得感恩,而且感恩之心非常浓烈。
    沙僧也懂得感恩。每次悟空请来天神,八戒沙僧看见后,马上就迎接上去,又是感谢,又是道乏。还自责给人家添麻烦了。悟空找来李天王和哪吒时,八戒和沙僧就迎着天王施礼道:“累及,累及!”二木禽星从玄英洞里救出三人后,八戒和沙僧也是又感谢,又自责。
    最能体现沙僧懂得感恩的事情发现在碗子山波月洞中。唐僧送了书信给宝象国国王,国王请八戒和沙僧前来降妖,解救公主。八戒临阵脱逃,妖怪捉了沙僧。
     

    八戒和沙僧去而复返,要擒拿自己,黄袍怪自然起了疑心,他怀疑百花羞让唐僧带了书信给她父王,公主失口否认。黄袍怪又持刀审问沙僧,沙僧念及公主放走师父的恩情,打定主意,一口咬定公主确实没让他们带什么书信,是国王问起可否见到公主,才说起在此见过,国王就让八戒和他前来解救公主。沙僧心中自语:“就算以死报了师父的恩德吧。”
    其实他该报答公主恩德,这个关节他不会不懂。然而,沙僧可能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何况自己是个出家人,不便直接报恩于公主。于是就把自己的行为解释为报恩师父。等于间接地报恩公主。沙僧费了如此周折,实在不容易。
    都是懂得感恩的人,然而,四人之间,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感恩。
     

    观音收服了红孩儿后先行离去,徒弟们救出唐僧后,唐僧郑重其事感谢了观音。悟空说,等于替她收了一个善财童子,用不着谢她。悟空其实也是感谢观音的,他当面就真心诚意地感谢过。他之所以这么劝唐僧,有赌气成分,因为唐僧只谢观音,对他就没个谢字。
    唐僧不谢悟空,跟身份有关,责任伦理的必然。更与唐僧人格有关,从能力从修为,唐僧都比不得悟空,再加上童年遭遇让他本就特别自卑,全靠这个师父身份维持一点面子了,我一个师父总感谢你徒弟,到底谁是师父呀。
    唐僧一般在两种情况下会感谢悟空。一是悟空的作法符合自己的标准。悟空在灭法国教训国王应该尊奉佛法;在比丘国挽救了千余男婴;在凤仙郡请龙王降雨解除了三年干旱;在祭赛国夺回了舍利宝;这类善举,符合佛门弟子唐僧的期望,所以真心感谢悟空。
    另一种情况是唐僧一旦感觉这次肯定没命了又被悟空救出之后,死里逃生,大喜过望,控制不住地说出了“谢谢徒弟”。
     

    八戒和沙僧尽管总是被大师兄责骂,有时还打,但悟空救过两人的次数,多得他们自己都记不住,因此,对师兄不满情有可原,但无论如何不该恨悟空,而且恨到让师父逐走他才高兴,恨到让妖怪吃掉他才解气。所以不感恩悟空的原因不是悟空的严苛要求和打骂,而是两人的人格障碍,严重抑制了对悟空应有的感恩。
    两人从妖怪转变为取经保护人,从人生低谷一点点走出来,最需要的接纳鼓励和欣赏,一个人最看重的东西,肯定是能够满足基本需求的东西。这些需求,悟空偏偏给不了。其他的,悟空给再多,虽然也能得到谢谢,但得不到真心感恩。
    唐僧八戒和沙僧不感恩悟空,也跟悟空的人格障碍有关。悟空自恋,主动助人多半是为显示本事,人家理所当然地接受救助也是自然。主动逞能本来就容易比照着别人弱小,何况悟空的确就为把八戒和沙僧比下去,人家不但不感恩,记恨悟空也是自然。
     

    关系,影响着各人的情感和选择。
    用亲人之间的关系衡量是否懂得感恩肯定不合适,但是,确实可以说,亲人之间如果懂得恰当感恩,就说明有一颗感恩之心,必然就会真正地感恩。一定不会成为道德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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