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为何能活得那么超脱(二)

    作者简介

    北京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文学和心理学背景,八年官方媒体工作经验,家庭教育专家,出版有专著和儿童文学,《淘气爸爸和快乐儿子》,系列童书《我的第一套世界遗产故事汇》(第一辑6本)。《孩子》杂志专栏作家。
    3变化总是会来的
    在陈家庄,八戒不愿意变作小女孩跟悟空去灵感大王庙冒险,唐僧就劝说:“悟能,你师兄说得最是,处得甚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则感谢厚情,二来当积阴德,况凉夜无事,你兄弟耍耍去来。”
    唐僧的劝说,前面的几点理由都是三观正确,不过最能打动八戒的应该是最后一句话:玩儿嘛。这说明唐僧也学着配合悟空演戏了。如果他有徒弟那样的本事,估计就主动请缨,代替八戒跟着悟空一起去了。
    以唐僧的性格,能入戏至此,已然相当难得。
    唐僧慢慢地改变着,急不得也我的猴哥哥。
    八戒和唐僧喝了西梁女国子母河的水,马上就觉得腹疼难忍,两人都叫“疼得紧”!渐渐地肚子大了起来,用手摸摸,似乎肚里结了胎,还骨突骨突乱动。到得路边一个店里,妇人听说他们喝了子母河水,就说肯定是成了胎啦,很快就要生孩子啦。哈哈哈哈,恭喜恭喜——
    唐僧大惊失色,一迭声地说“怎么办怎么办”?八戒扭腰撒胯地哼哼:“爷爷呀!要生孩子,我们却是男身!那里开得产门?如何脱得出来。”悟空笑道:“古人云,瓜熟自落,若到那个时节,一定从胁下裂个窟窿,钻出来也。”沙僧笑道:“二哥,莫扭莫扭!只怕错了养儿肠,弄做个胎前病。”
    八戒越发慌了,都哭了,眼中噙泪,拉着悟空说:“哥哥,你问这婆婆,看哪里有手轻的稳婆,预先寻下几个,这半会儿一阵阵的动荡得紧,想是催阵疼。快了,快了!”沙僧又笑道:“二哥,既知催阵疼,不要扭动,只恐挤破浆泡耳。”
    此处显示,八戒戏里戏外自由穿梭,沙僧事不关己,得以完全入戏,唐僧还在现实中焦虑。但是,三个徒弟都在戏中,他即便不入戏也受了影响,所以他的焦虑比预期轻得多。相比之下,八戒虽然满嘴胡说,其实比师父更害怕。
    在小西天驼罗庄悟空和八戒一起擒拿巨蟒怪,八戒从开始到后来的心理变化非常明显,简单地说,就是从现实进入情境,从功利转变为游戏。
    当晚,师徒四人正和庄上村民谈论妖怪作恶的事情时,忽然呼呼风响,八九个老者慌得赶紧往里屋躲藏,唬得八戒也要进去,悟空伸手扯住了他,拉到天井中观看。风越发大起来,八戒战战兢兢,趴在地上,把嘴拱开土,埋在地下,钉子一般一动不动。
    风过之后,半空中看见两盏亮灯,十分硕大。沙僧说应该是妖怪的两只眼睛,八戒吓得又矮了三寸。悟空安慰说贤弟莫怕,你两个护持师父,我去看看是什么妖怪。八戒就说:“哥哥,不要供出我们来。”等悟空跟妖怪打起来之后,八戒看出妖怪不算很厉害,争功心理陡现,就主动升空帮打。
    打着打着,八戒进入游戏了,心态超然,一边打一边夸赞妖怪枪法好,“不是山后枪,乃是缠丝枪。也不是马家枪,却叫做个软柄枪”。狭路相逢勇者胜?两强相争勇者胜?如果实力相当谁会胜?应该是心态超然者吧。所以,八戒越夸赞妖怪枪法好,说明心态越好,说明入戏越深。
    八戒和悟空是当玩儿的,妖怪是当真的,心态上落了下风,妖怪就胆怯了,转身想跑。这么好玩儿你怎么跑了呢?不够意思,别别别呀。悟空和八戒紧紧追上,妖怪就现出原形,乃是一条红鳞大蟒,足足有一座山大,一丈粗细,齿如钢剑,眼如晨星,鼻喷朝雾。
    搁以前,八戒早跑了,找个地方睡大觉去。此时不但不怕,反而有心情继续欣赏点评一番:“好大的家伙,一顿还不得吃掉五百人!”八戒的超脱心态再次吓住了妖怪,妖怪一看没吓住两人,转身逃跑,一头钻如洞中,八戒双手把住扯拉,却不能扯动分毫。悟空让八戒放了手,八戒说:“这叫做没蛇弄了。”
    “没蛇弄”语义双关,八戒用得实在好,一是实际战况,二是比喻没的玩儿了。听听,八戒确实是玩儿上了。两人商定擒拿方案,分工合作,悟空进入洞中从后赶打,八戒找到出口拦截。八戒腾腾腾腾跑过山坳,找到洞口,还没站稳,妖怪被悟空打着吃疼,猛然冲出,大尾巴正扫中八戒,八戒扑地跌到在地。
    足球运动员都知道,这种被动冲撞一瞬间疼得让人无法站立起来,观众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装,拖延比赛时间。八戒此时趴着不起来应该没人责怪他是装疼,但他忍着剧痛爬起来,抡耙乱扑。此时悟空已经出了洞,找到了八戒,看着好笑,就说妖怪跑了,你还扑打什么呢?八戒说:“老猪在此打草惊蛇哩!”
    心态超然,沉浸游戏情境之中,才能在险境中幽默一把。好莱坞电影中的硬汉都懂这套把戏,把观众迷得不要不要的。
    八戒并非胡乱扑打,妖怪就藏身附近,一看不能逃脱,反转回身拼死一搏,张开巨口要吞两人。八戒本能地往后一退,悟空反迎上前,被巨蟒一口吞下。八戒捶胸跌脚大叫道:“哥哥耶!倾了你也!”
    悟空在妖怪肚里,支着铁棒说道:“八戒莫愁,我叫他搭个桥儿你看!”那怪物躬起腰来,就似一道彩虹,八戒道:“虽是像桥,只是没人敢走。”悟空道:“我再叫他变做个船儿你看!”在肚里将铁棒横过来,撑着肚皮。那怪物肚皮贴地,翘起头尾,真像一条船。八戒道:“虽是像船,只是没有桅篷,不好使风。”悟空道:“你让开路,等我叫他使个风你看。”就在里面把铁棒从脊背上全力一捅,铁棒约有五七丈长,就似一根桅杆。
    妖怪忍疼挣命,往前一窜,比船帆受风还快,窜下山有二十余里,这才动弹不得,呜呼死去。八戒随后赶上来,又举钯乱筑。悟空穿了一个大洞,钻了出来,问道:“呆子!他死也死了,你还筑他怎的?”八戒道:“哥啊,你不知我老猪一生好打死蛇?”
    四人之中,八戒人格障碍最为深重,最难超然,也最难入戏。八戒的改变,对悟空推广唯乐原则是最好示范,也是最大助力。有了八戒加盟,两人合力影响下,沙僧和唐僧也就容易最快速度进入悟空设定的游戏之中。一旦体验到别样的乐趣,很快就会成为主动意识,有时候无须悟空引导,三个人也能玩儿嗨起来。
    狮驼岭上,三个大魔王反复无常,阴险毒辣,设计拿住师徒四人后,商量着蒸了来吃。八戒听见二妖王说“猪八戒不好蒸”,十分欢喜道:“阿弥陀佛,是哪个积阴德的,说我不好蒸?”三妖王就说那就剥了皮再蒸。
    八戒慌了,厉声喊道:“不要剥皮!虽然外皮粗糙,水开也就烂了!”大妖王又说道:“不容易蒸熟的,放在最底下一格。”悟空就笑道:“八戒莫怕,是个雏儿,根本不懂。”沙僧问道:“何以见得?”
    悟空解释说:“大凡蒸东西,都是上面先熟。不好蒸的,放在最上头一格,多烧把火,圆了气,就熟了。要是放在底下,一住了气,就是烧半年也是见不着气熟不了。他说八戒不好蒸,却要放在底下,不是菜鸟 —— 生瓜蛋子 —— 半吊子 —— 雏儿是什么?!”八戒道:“哥啊,照你这么说,活活把我折腾死了!他看见不上气,抬开了,把我翻转过来,再烧起火,弄得我两面都熟,中间不夹生了?”
    话说高高蒸笼一大摞,笼笼蒸着大馒头,到底最上一格先熟还是最下一格先熟?有个电视节目组特意做过实验,发现最下一格要比最上一格高几度,也就是说,是最下一格的馒头先熟。这个实验结果让很多人栽了面子,因为多数人认为最上一格先熟。
    其实也没什么丢人啦,悟空不是也认为最上一格先熟嘛。
    于是,妖怪把八戒放在最下一格,沙僧放在第二格。悟空趁机变个假身,真身跑了,假悟空被放在第三格。唐僧在最上,第四格。干柴烧起,烈焰腾腾。
    悟空念咒叫来北海龙王,让他想办法防止三人被蒸坏了。龙王就变作一圈儿冷风,盘旋在锅底,形成隔热降温层,灶里的火再旺锅里的水也不会烧开。悟空在云端里看得分明,仍然不放心,就变作一个苍蝇,落在蒸笼上听动静。
    就听八戒在里面道:“倒霉啊,倒霉!竟然不知道是闷气蒸,还是出气蒸哩。”沙僧问道:“二哥,怎么叫做闷气、出气?”八戒道:“闷气蒸是盖了笼头,出气蒸不盖。”最上一格的唐僧说道:“徒弟,不曾盖。”八戒道:“造化!今夜还不得死!这是出气蒸了!”
    三人这么一说话,说明龙王保护果然有效,也听得出三人演出十分投入,悟空心说没有我你们玩儿得也挺嗨哈,不由得羡慕嫉妒,忽然就想加大戏份,于是拿起一个铁笼盖,轻轻盖上。唐僧眼前一黑,慌张叫道:“徒弟!盖上了!”八戒道:“罢了!这个是闷气蒸,今夜必是死了!”
    三人都不知道悟空现场发挥,改了剧情,唐僧和沙僧立马出了戏,就嘤嘤啼哭。此时八戒表现出更多专业精神,他就劝说道:“先不要哭。这会儿烧火的换了班了。”沙僧问道:“你怎么知道?”
    八戒道:“刚抬上来蒸时,热汽的温度和湿度正合我意:我有些寒湿病,正好给我熥一熥。这会儿反而冷气上来了。肯定是烧火的换班儿,柴火没添上,火小水凉蒸汽没了!嗨,我说烧火的长官,再添上些柴火不行啊?谁还要了你的哩!”
    这部《西游记之蒸笼师徒》大电影,由八戒编剧并演出,悟空唐僧和沙僧主动配合进来。八戒身兼编导演三职,倾情演出,既精彩又幽默。年度票房冠军,八戒获评“年度最佳导演,最佳男猪脚”,实至名归。
    八戒这人就是不着调的性格,不入戏时死活不入,入戏尽兴时浑然忘我,比悟空还玩儿命。真应了梨园的一句俗话:不疯魔不成活。此次演出就让悟空既佩服又嫉妒,忍不住暗笑道:“这个夯货!冷你还能忍受,真热起来就要了命了。到时候嚷嚷几声,就露了馅儿,得赶快把他们救出来。”
    4不超脱又能怎样
    趁着悟空化缘当儿,金兜山的青牛怪把唐僧八戒和沙僧捉到洞中,悟空去营救,妖怪用金刚镯把他的金箍棒收了去,悟空败下阵 来,两手空空,坐在金兜山后,扑楞楞两眼滴泪。从天庭请来的哪吒跟妖怪作战时,兵器也被青牛怪用圈子收了,几位天神都愁苦郁闷,悟空反而笑道:“妖怪的本事一般,就是那个圈子厉害。不知道是什么宝贝,……”哪吒恨恨地说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悟空就说:你烦恼,难道我老孙不烦恼?我现在也是什么招儿都没有,哭也没用,所以只能笑了。
    悟空二次请来的各路神仙又被妖怪的圈子收了兵器之后,各位大仙互相埋怨,火德星君怨哪吒性急,雷公怪天王放刁。悟空见他们心情郁闷,烦躁不安,冲大家强笑着说道:“列位不须烦恼,胜败乃兵家常事……”
    这是悟空的聪明之处,在无奈中保持乐观心态。哭有用的话,悟空肯定就会带头大哭特哭。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保护唐僧取经都是自己的选择,既然走上了这条路,什么困难都得面对,都得克服,再远的路也得走下去。以悟空的个性,他更容易急躁,更容易焦虑,但他明白一个道理,不超脱一些又能怎样?既是聪明之处,也是无奈选择。
    事实上超脱一些反而能正常,甚至超常发挥潜能,更容易解决问题。西行路上,如果每次磨难都能当作游戏,大家都能超然面对,三位徒弟肯定都能发挥出最大潜能,唐僧也不会那么消极悲观,一着急上火就责怪徒弟。既能尽快降服妖怪,也避免师徒间矛盾。
    诚然,谁都希望超然一些,悟空为何更容易超然?说到根儿上,还是跟他从未受到任何束缚直接相关。悟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喜欢念书就念书,不喜欢就不念,没人劝说“读书好啊,将来有大用”。更没人威胁“不好好学习就不带你吃麦当劳”。
    悟空发展自己的特长和兴趣也是自主自愿,一个人远涉重洋,历经十几年,找到须菩提。悟空毫无功利地自由自在地成长起来,这一良好心理根基,本来就以游戏心态对待人和事儿。已经成为心理惯性,面对困境,悟空也就比其他人更容易超然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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