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纯:《西游记》里的精神病们之三 ~ 孙悟空蔑视抑制性权威(《西游记》里的精神病们之三)

    玉帝的权威来自于权位继承制度,来自于血缘遗传,或者干脆就是靠年头熬出来的,有个人天赋和魅力因素,但肯定不是民主选举。
    玉帝这个权威不但不能助人成长,反而是控制甚至是压制,就是典型的抑制性权威。
    这种权威一言堂,凡事说了算,容不得独立自由意志和行为,尤其见不得质疑和挑战。为维护权威地位和身份,必然依靠暴力。
    悟空就是个异类,一出生就引起了玉帝警觉。安排他做弼马温,是为了安定。封他为齐天大圣,也是为了安定。目的都不是为了悟空个人发展和成长。悟空大闹天宫,公开挑战玉帝权威,玉帝必然要他的命。
    悟空不了解玉帝时,不会轻易拜伏。了解了玉帝之后,也就是大闹天宫之后,每次见了仍然不参拜,最多是“嗯啊”唱个喏。偶尔道谢,是因为有求于他。
    金兜山的青牛怪用金刚镯把悟空的金箍棒收了去,悟空两手空空,暗自哭了一会儿,想起妖精既然认得他,多半是天界下凡,于是就去找玉帝,还打算问他个钳束不严的连带责任。
    四天师引着悟空见了玉帝,悟空朝上唱个大喏道:“老官儿,麻烦你啊!因为怀疑是上天哪个天神思凡或者犯凶下了界,老孙特来启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鉴,降旨查勘凶星,发兵收剿妖魔,老孙不胜战栗屏营之至!”然后又打个深躬道:“以闻。”
    旁边儿的葛仙翁听他先称呼玉帝“老官儿”,最后是“深深鞠躬”,自然奇怪,笑道:“猴子今天怎么前倨后恭了?”
    行者道:“不敢不敢!不是前倨后恭,老孙因为是没棒弄了。”
    取经路上,观音帮助悟空最多,但玉帝对悟空的帮助不比观音少。还有观音比不了的,玉帝对悟空有求必应,既不责怪他,也不敷衍他,悟空点名要哪位天神,玉帝毫不犹豫就差遣哪位天神。
    按说悟空应该感谢玉帝,加倍感谢。为何不感激?根源就是玉帝是一个抑制性权威。
    所以,玉帝帮助悟空,同样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地位。怕悟空闹事儿。悟空闹事儿跟别人闹事儿不一样,影响太大,很多天神冒死偷跑下界为妖,就是明证。玉帝更怕的就是悟空的示范效应。
    悟空何等聪明,玉帝什么心思一清二楚,所以帮我也不感谢你。每次求助还是嘻嘻哈哈不正经。因为一本正经的权威最怕不正经。
    悟空唯一一次真心感谢玉帝是收服了奎木狼之后,他觉得玉帝对奎木狼的发落非常人性,所以发自内心地感谢,不过仍然只是唱个大喏。而且,这是替奎木狼感谢,不算违背自己的原则。
    从能力,从资历,从威望,太上老君应该算个真正权威。即便跟悟空相比,也值得尊重和敬服,然而,悟空偏偏不会真心尊重他。
    车迟国三清观中,三尊塑像分别是元始天尊、灵宝道君、太上老君。三清在道家的神仙谱系中地位极高,《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气化三清,道教奉“三清”为最高尊神。
    玉帝是政治和官吏系统的最高统治者,三清是信仰系统的最高精神领袖,双方的关系相当于罗马皇帝和耶稣,沙特国王和穆罕默德,泰国国王和释迦牟尼,斯大林和马克思。
    悟空带着八戒和沙僧来到三清观,就是要给妖道的法事捣乱的。先作法弄风吹灭了灯火,吓跑了道士,然后三人变作三清,把供奉的美食和蔬果随便吃喝;还让八戒把三尊塑像扔进了臭茅坑;再撒尿骗三个妖道是圣水,把三位天尊羞辱了大半宿才回去睡觉。
    悟空蔑视太上老君是有原因的。大闹天宫时悟空力战七圣,以一敌七,不但得防着四周的天兵天将,还得防着哮天犬。太上老君趁机偷袭,悟空这才被擒。被擒之后遭受各种酷刑,最后的酷刑也是太上老君实施的,八卦炉中锻炼七七四十九天。悟空因此落下了眼病,遇风就流泪,随时提醒他不要忘记这个大仇。
    太上老君这类天神在天界很多,他们有能力,有地位,有威望,但是,跟玉帝一样,都属于抑制性权威。不光对悟空如此,对待自己的下属奴仆和坐骑,都是以管控为唯一宗旨,以听话顺从乖为目的。
    这样的权威,不光悟空蔑视和逆反,他们下属也是同样心理。
    悟空为救活五庄观的人参果树,先到了蓬莱岛,福禄寿三星听他一说此事,都说很遗恨,没那本事,帮不了这个忙。悟空急了,说这可咋办呀?师父怕我撇下他们自己跑了,跟我说了,如果我三天不回去,他就念紧箍咒。三星说这个事儿我们倒是能帮忙。你继续去找别人,我们这就去五庄观见你师父,替你说情,管保不念咒。
    于是,悟空继续到别处找人,三星来到了五庄观。镇元子大仙跟唐僧等人一起出门迎接。八戒见了寿星,上去就扯住,笑着说道:“你这肉头老儿,好久不见,还是这么洒脱,帽子也不戴一个。”说着就把自己的僧帽摘下来,扑地套在寿星大头上,拍着手呵呵大笑道:“好,好,好!真是加冠进禄也!”
    寿星一把扯下帽子摔在地上,骂道:“你这个夯货,真是不知高低!”八戒道:“我不是夯货,你们才是真正的奴才!”旁边的福星说道:“你还真是个夯货,怎么反敢骂人是奴才?!”八戒又笑道:“如果不是人家奴才,怎么又给别人添寿、添福、添禄?”
    唐僧连忙喝退了八戒,整束衣裳,恭恭敬敬拜了三星。三星又以晚辈之礼拜见了镇元大仙,寒暄礼毕,迎接进殿,分宾主坐了下来。正说着话,八戒又跑进来,扯住福星,到袖子里乱摸,腰里乱掏,掀起衣服搜检,嘴里说着要果子吃。唐僧被八戒逗乐了,不明所以,以为这是什么风俗,笑着问道:“八戒你这是什么规矩呀!”
    八戒误以为师父责怪他没大没小不懂礼节,就回答说:“不是没规矩,这叫做番番(谐音‘翻翻’)是福。”唐僧一听,这才明白八戒的用意,就把他斥骂了出去。八戒转身往外走,仍旧目不转睛瞅着福星,福星奇怪,问道:“夯货!我又没骂你,你这么恶狠狠地看着我干嘛?”
    八戒道:“我不是恨你,这叫‘回头望福’。”八戒出了门来,正碰上一个小童,要去准备茶果,拿着四把茶匙,八戒一把抢过茶匙,跑进殿里,找来小磬,乱敲乱打,跑来跑去,玩得自在。镇元大仙十分奇怪,就责怪说:“你这个和尚,怎么越来越放肆了!”八戒笑道:“不是不尊重,这叫做‘四时吉庆(四匙击罄)’。”
    八戒戏弄三星,并非久不相见的老熟人见面后的亲密,他就是要戏弄三星。为什么呢?民间传说中三星能给人带来福禄寿。因为有此神通,所以身份尊贵,受人香火,名声极大。八戒不信,认为三星是徒有虚名的假权威,所以戏耍就等于破除这个虚假神话。
    八戒说“你们是真正的奴才”,这句话更有深意了,八戒的意思是,福禄寿不但不是权威,相反,谁要注定有福禄寿,三星必然就会送去,等于说三星受人差遣使唤,这不就是奴才么?
    所以,聪明人都不会故作权威,或者,有意强调和显摆自己是权威,碰上悟空和八戒这样的,只会被戏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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