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三国现场:他五岁夭折,却“活”了1850年

    东汉灵帝建宁三年,是为公元170年。这一年可以说是东汉帝国较为平淡的一年三月,发生了一次日食,朝廷循例罢免了太尉;九月,董太后的兄弟执金吾董宠因罪下狱死;冬天,济南国的贼寇围攻东平陵,除此以外,并无大事。两年前惊心动魄的窦武陈蕃政变与牵连甚广的第二次党锢之祸,似乎已经被人们所遗忘,而年幼的汉灵帝还没有完全展露出自己昏聩无能的一面。

    就在这一年的三月十八日,距离京师洛阳以南七百里的南阳郡宛县,一名叫许阿瞿的五岁孩童不幸夭折。在那个医疗条件不发达的时代,婴幼儿夭折是常有的事情。许家是南阳的大户,面对无可挽回的生命,大人们在悲伤之余,只能按照当时“事死如事生”的习俗将其厚加安葬。也许是对孩子生前的欢乐时光留恋不已,或是对孩子前往一个新的世界抱有美好的期许,许阿瞿的父母做了一件在当时有些特别的事情,他们请来工匠,在一方石板上刻上了许阿瞿生前玩乐的图景以及百余字的铭文,将其一起葬入墓中。

    不幸的是,仅仅二十年后,天下崩裂,战乱连年,许多墓葬都被乱兵所盗掘,许阿瞿的墓冢也未能幸免。但幸运的是,这块刻有画像的石板没有被遗弃和毁掉,一座曹魏时期的墓葬将它“二次利用”,当作筑造坟墓时的墓顶石,此举无形中将这块墓志保护了起来。

    1973年3月,河南省南阳市东郊李相公庄社员在平整土地的时候,发现了这座曹魏墓葬。墓葬所在地正位于汉魏宛城旧址的东南部。许阿瞿墓志画像石也完好地见诸于世。因为这座画像石,许阿瞿,这名本不可能被史传留意的平凡孩童被记录了下来,一直“活”到了今天。与之相伴的,还有极其珍贵的汉代社会生活的生动图景。它也成为目前我国发现较早的“墓志铭”。

    许阿瞿墓志画像石

    东汉。1973年河南省南阳市出土,现藏于南阳汉画馆。长112厘米,宽70厘米。

    画像石分为两部分。左方为墓志文,为隶书,共136字,详细记述了许阿瞿夭折的时间、年龄以及亲人们的悲痛,全文如下

    惟汉建宁,号政三年,三月戊午,甲寅中旬,痛哉可哀,许阿瞿身,年甫五岁,去离世荣。遂就长夜,不见日星,神灵独处,下归窈冥,永与家绝,岂复望颜。谒见先祖,念子营营,三增仗火,皆往吊亲,瞿不识之,啼泣东西,久乃随逐(逝,当时复迁。父之与母,感□□□,□壬五月,不□晚甘。羸劣瘦□,投财连(联篇(翩,冀子长哉,□□□□,□□□此,□□土尘,立起□埽,以快往人。

    右方为画像,分上下两层,上层左边一名幼童跽坐于榻上观看,旁边有仆人手执便面为他扇风,幼童右侧刻“许阿瞿”三字,可见他就是墓主人生前的样子,正在享受贵族的待遇,观看百戏以为娱乐。上层右方三名童子都赤着身子,只穿着犊鼻裈(短裤,或手举木乌,或牵引鸠车,下层为舞乐百戏的场景,左起一人捧盘,中间两名艺人,一人在玩耍飞剑跳丸,一人甩着长袖在跳盘鼓舞,右侧两人是抚琴、吹箫的乐者。整幅画像人物生动,栩栩如生,仿佛让人身临其境。

    在东汉一朝,画像石、画像砖开始广为流行,他们多砌筑于墓室之内,也有装饰在地面上的石碑、石阙和石祠堂。画像石、画像砖的遗存主要分布在河南、山东、苏北、皖北、鄂北、四川、陕北、晋西北等地,多为当时经济较发达的地域。如许阿瞿墓志画像所在的南阳,就是东汉光武帝的帝乡,豪强云集,物阜民丰,南阳郡为东汉人口第一大郡。汉代的厚葬之风,让当时的人们将社会生活的真实面貌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都刻画在了画像石、画像砖上,成为我们窥探那个时代的最佳途径。

    东汉画像石、画像砖上描绘的内容大体可分为三类

    一类是神话传说,在东汉,整个社会弥漫着对于神仙世界的憧憬,因此汉画像中留存了大量表现东王公、西王母、伏羲、女娲等神仙人物以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吉祥的神兽。

    一类是历史故事,尧舜禅让、孔子见老子、季札挂剑、荆轲刺秦王、高祖斩蛇等著名的历史典故在汉画像上都有所展现。

    弋射收获图画像

    东汉。1972年四川省大邑县安仁乡出土,四川博物院藏

    还有一类是社会生活,汉代人日常的车马出行、迎宾拜谒、捕鱼田猎、驰逐牧放、纺纱织布、庖厨宴饮、乐舞杂技、琴瑟和鸣、六博对弈、射御比武等生活场景通过画像复现于我们的面前,大到屋舍、车马、服饰,小到佩饰、器皿、工具……某种程度上,汉画像成为看得见的汉代社会百科全书,更为难得的是,它们的创作完全来自于民间的工匠之手,是他们将中国早期的绘画和雕刻推向成熟。

    车马出行图画像

    东汉。江苏省徐州市洪楼汉墓出土,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藏

    看着画像石上许阿瞿幼小的身影,我时常在想,如果他没有夭折,活了下去,他的人生会经历什么?他比刘备小五岁,比吕布小一岁,他将成为即将到来的汉末三国的见证者,亦或许会和同郡的许攸、李严、黄忠、魏延一样,成为这段风云激荡的历史的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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