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的佛性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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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智深的佛性人生

他血气方刚、率性而为、无拘无束,他慈悲为怀、舍己为人、不计报酬。在和尚眼中他是强盗,在强盗眼中他是佛徒。他能和参禅悟道的长老心心相印,却不能见容于红尘中的芸芸俗僧;他能被受苦受难的普通人真心爱戴,却没法在言称忠义的梁山真正立足。他活得顶天立地,但注定毕生孤独。他轰轰烈烈地来了,又安安静静地走了。也许他的心太大,人世间的佛寺和梁山,都只能是他短暂的栖居地,只有西方的极乐世界,才是他真正的归宿。——题记

佛教自从传入中国并被广大的中国人所默许认可之后,便渗入到了中国社会的无数个微小毛孔之中,成为一种不可忽视的精神信念和社会力量。千百年来,在这种执着甚至执拗的精神力量的推动下,一代代的佛教徒前赴后继,硬是靠着自己的虔诚之心和血肉之躯书写了一个个不可思议的奇迹,在中国文化史上留下他们空澈宁静而又圣洁深沉的一笔,让喧嚣哗动的中国文化少了些许浮躁,多了几分平和。

佛教徒们既是圣,也是人。人世间众生不能回避的种种磨难,他们也必须心怀感激地全部加以领受。佛光普照之地绝不会是遁世逃避之地,只有敢于主动睁眼看世界、经受世间风雨锤炼的善者和勇者,才能彻底地超脱自我,领悟佛陀在拈花微笑间的全部真谛与美丽。

佛说:“学我者死。”佛寺中的佛像不过是虚无飘渺的幻象,真正存在的只有每个礼佛者心中的那一尊佛。心自不同,佛何必同?每个虔诚的礼佛者都只按照自己心佛的指引,坚韧不拔地走上仅属于自己的寻佛之路。这才有了法显的漂流佛国、慧可的断臂求心、静琬的开山凿石、玄奘的苦心编译、破山的食肉救生、敬安(八指头陀)的燃指供佛。然而,百川入海,大道归一。佛自有异,也必有同。在执著地按自己各自不同的方式经历磨难、心证三果之后,礼佛者们才会惊诧地省悟:原先自己的心中之佛,都不过是佛陀的一面面侧影。若识佛陀全相,只除无心无我。

佛行可有差异,佛性却无不同。佛陀不单是一己之佛,也是众生之佛。佛识和佛法也并非一己之私产,而应该倾其所有传布四方、普济众生。心无众生,何谈佛缘?所以佛性不光存在于静琬的石刻、玄奘的经卷、慧能的禅语之间,也存在于济公的蒲扇、破山的酒杯——乃至鲁智深的禅杖之中。

 一、容人与容身

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佛禅故事:一位年轻的禅客向老禅师问禅,禅师默然不语,举起茶壶向客人的杯子中不停地注水,水杯已满,但禅师倒水不止,最终茶水四溢而出,流满了整个茶桌。禅客诧异,问老禅师为何如此。禅师莞尔:“你的心就像这只茶杯,不倒出旧茶,怎么装得进新茶?”禅客大悟。

佛家真谛,唯空而已。心中空旷,才可包容一切;懂得包容,方能悟得真空。禅宗六祖慧能也曾明明白白地告诫弟子:“何名摩诃?摩诃者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若空心禅,即落无记空。世界虚空,能含日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性含万法是大;万法尽是自性。见一切人及非人、恶之与善、恶法善法,尽皆不舍,不可染著,犹如虚空,名之为大。此是摩诃。”

鲁智深就是这样一个旷达包容、参透真空之人。

智深之容,首先就在于接纳弱者。梁山一百单八将,几乎个个有除暴之能,但未必有安良之心。他们仇恨缺德的官僚权贵,也不见得瞧得起平庸的普通平民。真正能够俯下身子耐心倾听弱者声音的,唯智深一人而已!在出家之前,智深已经贵为提辖,又有着高超武艺,依他的身份能力再加上强权至上的社会潜规则的默许,他完全有可能舒舒服服地成为比镇关西郑屠更为凶悍的地方一霸而不用承担太重的社会道德压力。但生性刚正的智深不屑于此,他有话说话,有理讲理,对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坚持平等相待,不向强者折腰,不对弱者作态。任何人在他面前都能痛痛快快地张口说话,他也能真心听进来自每一个人的话语声音:

“酒保听得,慌忙上来看时,见鲁提辖气愤愤地。酒保抄手到:‘官人要甚东西,分付卖来。’鲁达道:‘洒家要甚么!你也须认的洒家,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搅俺弟兄们吃酒。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鲁提辖道:‘可是作怪,你与我唤的他来。’酒保去叫,不多时,只见两个到来。……鲁达问道:‘你两个是那里人家?为甚啼哭?’……鲁达又道:‘老儿,你来。洒家与你些盘缠,明日便回东京去如何?’父子两个告道:‘若是能勾得回乡去时,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鲁提辖道:‘这个不妨事,俺自有道理。’……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

金老父女本是无权无势的底层百姓,又背井离乡、无依无靠,自然会被郑屠这样的地头蛇逮着机会肆无忌惮地大行欺侮。墙倒众人推,势单力薄的金家父女成了人人得而欺之的靶子,不仅恶霸郑屠可以欺之,就连店小二和酒店主人这样的小布拉子也可以跟着欺之。日久天长,金家父女连最起码的舆论支持都失去了,人也变得疲惫迟钝,能在泪水和屈辱中挣扎度日已然不易,哪还敢奢望别人的尊重和善待?然而智深不这么看,他压根就没把欺软怕硬的世风放在眼里,照旧把金家父女当成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加以真诚的尊重和照顾。即便发火,也要事先向当事人尽可能和气地打听明白缘由,不像李逵那样蛮横地一指头把人戳倒;即便助人,也要首先有个商量,在征得事主同意的情况下才可行善,不像宋江那样虚伪地在“仗义”的名号下抛出银子进行交易。在智深的眼里:救人是自愿,被救也是自愿,大家本是萍水相逢,不存在谁高谁低,有事了互相照应,完事了各自上路。连平素刁钻刻薄的金圣叹看到这里都不禁感慨:“写鲁达为人处,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出力。”

智深的平等待人和古道热肠当然让饱受欺凌的金家父女深受感动,看到智深为搭救自己而杀人落难时,生活还没有完全稳定的他们反过来伸出援手,把无家可归的智深送入了佛门。虽然身入空门、与佛结缘,可个性自由洒脱的智深实在忍受不了清规戒律的束缚,仍然因为馋酒醉闹在五台宝刹上捅了两回大娄子。两场醉闹一塌糊涂,但智深在醉酒撒疯之余仍然严守着不伤弱者的底限:

“智深道:‘真个不卖?’那汉子道:‘杀了我也不卖。’智深道:‘洒家也不杀你,只要问你买酒吃。’那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扁担,只一脚,交当踢着。……无移时,两桶酒吃了一桶。智深道:‘汉子,明日来寺里讨钱。’”

“智深道:‘胡乱卖些与洒家吃,俺须不说是你家便了。’店主人道:‘胡乱不得,师父别处去吃,休怪休怪。’智深只得起身,便道:‘洒家别处吃得,却来和你说话。’……智深一直走进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卖与俺吃。’店主人道:‘师父,你好不晓事。长老已有法旨,你须也知,却来坏我们衣饭。’智深不肯动身,三回五次,那里肯卖。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连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

第一次是抢酒,好说歹说、软磨硬泡全不奏效,馋酒馋得望眼欲穿的智深终于把持不住自己对酒贩动了粗,生生从酒贩手里抢下一桶酒来过足了嘴瘾。有意思的是,喝得高高兴兴的智深并没有趁机把另一桶酒也抢过来,反倒颇为滑稽又不失真诚地嚷嚷着给钱。第二次诈酒则更加可怜,心气颇高的智深不得不在几家根本不上台面的小酒铺间来回逡巡,被酒店主人们客气地驱来赶去,最后是靠扯谎才喝上了几口酒。饶是狼狈如此,身负神力的智深也没想着靠蛮力去砸店抢酒,还是老老实实地自己掏钱去买(尽管不乏欺诈因素)。对智深来说,馋酒醉闹不算什么罪过,打斗撒谎也不算什么罪过,仗势欺人、占人便宜才真是不可救药。英雄好汉是人,小老百姓也是人,是人都长着一张嘴,全得吃饭。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个人有个人的路数,谁也不能平白无故砸了别人饭碗。

接纳弱者是一种本分,宽恕罪人就更是一种境界。智深不光有容人之量,也有恕人之心。他虽然杀人,但并不以此为乐,总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对罪行不重的小喽罗往往心存怜悯,在制止他们犯罪后便通常不予追究。在被迫离开五台山前往相国寺挂褡之后,智深三下五除二就收拾掉了一群滋扰菜园的地痞,逼得他们当即表示:“小人祖居在这里,都只靠赌博讨钱为生。这片菜园是俺们衣饭碗,大相国寺里几番使钱要奈何我们不得。师父却是那里来的长老?恁的了得!相国寺里不曾见有师父。今日我等愿情伏侍。”可在这帮泼皮真的按照黑道规矩给智深上贡的时候,智深却并不把这些泼皮的过失记在心上,反而可怜他们活得不易,进而不失礼貌地照顾贴补:

“次日,众泼皮商量,凑些钱物,买了十瓶酒,牵了一个猪,请智深。都在廨宇安排了,请鲁智深居中坐了,两边一带坐定那二三十泼皮饮酒。智深道:‘什么道理,叫你众人们坏钞。’……过了数日,智深寻思道:‘每日吃他们酒食多矣,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

人心都是肉长的,智深的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自然也感化了这帮原本自轻自贱的泼皮,他们很快真心地与智深结下了莫逆之交,并在营救林冲和协助智深脱逃的过程中立了大功。

菜园里的泼皮虽然缠人,但好歹算是掀不起多大浪的小民,智深宽恕他们也许还不足为奇。难得的是智深在生死关头仍然存有一份惜生护生的宽恕之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大开杀戒。野猪林中,智深及时出面,救下了差点被董超薛霸暗算的弟兄林冲,然而,他并没有一时性起地把这两个公人也捎带脚灭口:

“两个公人看那和尚时,穿一领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提起禅杖,轮起来打两个公人。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认得是鲁智深。林冲连忙叫道:‘师兄,不可下手!我有话说。’智深听得,收住禅杖。两个公人呆了半晌,动掸不得。……鲁智深喝道:‘你这两个撮鸟,洒家不看兄弟面时,把你这两个都剁成肉酱!且看兄弟面皮,饶你两个性命。’……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本是路上砍了你两个头,兄弟面上饶你两个鸟命。如今没多路了,休生歹心。”

依着智深“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的阅历和脾气,他不会不明白放过这两个助纣为虐的家伙对于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在已然制止这两个家伙犯罪和林武师再三恳请的前提下,智深的宽恕之心还是占了上风:天地之间,毕竟人命为贵,能救林冲一命足矣,犯不上因为自己再多伤两条人命。死生有定,善恶随缘,收手便罢,何须挂心?既然自己一念之善饶了这两个家伙,那么也没必要再秋后算账,到时候自有别人出面来收拾他们。是福是祸,由他去吧。多行不义的董超薛霸最终死在了燕青手里,而一度被他们的告密害得弃寺上山的智深却在钱塘江边恍然大悟,彻底解脱了人世间的烦恼和约束。

人世很大,容得下成千上万罪行累累的恶棍;但也很小,容不下一个惩恶扬善、容恕他人的智深。因为接纳弱民,智深没法和朽烂专横的官场同流合污,当然更不会让大宋官场青睐待见。就算是从军多年、战功累累也只能在区区一个提辖的位子上留守困顿,最后还不得不弃职逃亡。由于张扬自我、不拘一格,智深也不可能和循规蹈矩、慧根不足的庸碌僧众有什么共同语言,反而遭到他们的妒嫉和仇恨,成了人人喊打的出头鸟。就是深深理解智深、和智深惺惺相惜的师父智真长老也没法扛住巨大的世俗压力继续保护自己的爱徒,不得已违心将智深逐出寺外。因为心淡如水、恕人无怨,智深即便落草作了土匪也依然和放纵欲望、弱肉强食的梁山世界格格不入,在同黑帮老大宋江多次抗争无效的情况下,他唯有和同样孤独的林冲相互抚慰叹息。但就是这样一种平淡冷清的生活,最后也因为梁山世界的解体被迫中止。

尔虞我诈的官场不属于智深,钳制人性的佛寺不属于智深,凭着暴力说话的梁山更不属于智深。于是这个心容万物的孤独者不得不提起他的禅杖亡命天涯,在狭隘的人世间四处流浪,最后还是回到了佛祖的怀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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