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黑老大在监狱中的幸福生活

    一般说来监狱是关押、改造罪犯的地方,是体现国家权威、执行刑罚的专政机器,因此罪犯在监狱中的地位是很低的,甚至可以说不仅是自由甚至是生命都系于管教之手。许多监狱都写着这样的大标语:“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干什么?”这些标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犯人:你是罪犯,在这里只有老老实实接受改造而无别的选择。

    但如果有钱,有地位,就能在监狱里买到舒适。以江湖上的老大宋江为例,在监狱里服刑的日子,简直就像住星级宾馆,让监狱管教人员成为自己的马仔。

    几年前,媒体公开报道的一件旧闻让人对罪犯在监狱地位低的印象产生了怀疑。东北一个城市的黑老大邹某被判处无期徒刑,在大连监狱服刑。在监狱长等一干监狱民警的关照下,过起了大墙内的“星级生活”。报载:监狱把他安排在远离普通牢房的单间里,房间里有冰箱、彩电、电话等生活用品,两名犯人充当勤杂人员为其服务,随叫随到。很少参加劳动改造的邹某还担任劳改积极分子委员会主任,动不动就打骂其他犯人,简直可在监狱呼风唤雨。看官莫要莫名惊诧,像邹某这样的享受赏识待遇的罪犯古就有之。

    宋江被押送到江州监狱服刑,一开始他所在监区的管教民警戴院长戴宗,因为他没及时奉上常例钱,咆哮着要像捏死一只苍蝇那样弄死他。可当戴宗知道新来的配军是江湖上名声显赫的及时雨宋江时,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立马说:“兄长,此间不是说话处,未敢下拜。”这戴宗和黑社会老大称兄道弟。不过他很有心眼,在监狱里,只作揖而已,可到了无人看见的酒楼单间,“起身望着宋江便拜”。节级戴宗如此,那么他的死党、杀人外逃混进管教队伍的小牢子李逵,自然对宋江这个黑老大更是如天上的星星参北斗一样。当听到宋江亲口说:“我正是山东黑宋江。”李逵拍手叫道:“我那爷,你何不早说些个,也教铁牛欢喜。”扑翻身躯便拜。

    你看这宋江在监狱里过的什么日子:日日有戴宗、李逵陪着喝酒游玩,为了让宋江吃上一口鲜鱼汤,本应监管他的牢子李逵,不惜在浔阳江头和张顺大打出手。几人喝酒时,还有妙龄女子在旁边唱曲。这江州城,哪像是大宋管辖的地面,活脱脱一梁山水泊。

     

    在吏制腐败、司法黑暗的封建社会,所谓的执法权到了具体的执法者手里,便会由公权变成私人的资源。套用吴思先生的理论,这种执法权是由个人支配的伤害能力,即可以产生经济效益,如每个犯人进监狱后,必须给戴宗上供常例钱,否则就会吃皮肉之苦,甚至像只苍蝇一样被打死。同时这种由个人掌握的执法权又能拿来做人情,像在戴宗、李逵、施恩等小吏心中,哪有什么制度、规矩、朝廷,他们心中只有银子和所谓的义气。从制度上说,戴宗他们是管教宋江等人的,自然在宋江面前应该威风凛凛。可那时候管监狱的和罪犯一家,那时节的执法人员,也多栖身于两种体系内。明的说来他们是帮朝廷、帮赵官家当差的。可这份差事仅仅是他们用来谋取利益的工具而已,他们自觉的定位则是江湖中人,因此对一个人地位的判断,大多数如戴宗、李逵、雷横等等依据的不是“白道”上的标准,而是“黑道”上的标准。因此对白道而言,正在服刑的宋江是个杀人犯,要被好好管教才对。可对黑道而言,他是江湖上声名显赫的黑老大,在他面前,无论是巡捕都头雷横、朱仝还是监狱管理者戴宗、李逵,都是用江湖的规则来尊重他,保护他。

    黑老大能在监狱里过上幸福生活,这是帝制时代政治权力结构的必然现象。

    秦以前,天子封土地,建诸侯,采取的是“承包制”,天子、诸侯、大夫各有自己的“鱼肉”范围。自家的东西当然格外珍惜,所以“鱼肉”起来当然讲究艺术,多数人不会干竭泽而渔的蠢事,所以孟尝君能接受冯谖的建议,免除采邑薛地一些已无偿还能力的欠债者的债务。冯谖如此劝说孟尝君:那些坏账反正收不回来,你要逼得太急,人家干脆潜逃,封地百姓逃亡更划不来,不如送个顺水人情。

    到了秦以后,理论上说,各级官员只是皇家委派的管理人员,老板只有一人,就是皇帝,官员贪墨,鱼肉百姓,就是占皇帝的便宜,相当于替皇家看守鱼塘的人在鱼塘里偷偷钓鱼。但中国的历代王朝,特别到明清两朝,官员俸禄不高,让各级官员揩一点老板的油,是一种激励机制,所以没有哪朝皇帝会真正反贪。所谓千里做官只为财,人家三更灯火五更鸡,寒窗苦读得来顶乌纱,替皇帝看管那些两脚的牛羊们,替皇家从两脚的牛羊身上割肉剪毛,除那点门面上的薪水外,总得让人家有更多的好处才行。而且牧场太大,牛羊太多,皇帝不可能管住所有放牧人。对每个放牧人——即官员而言,皇家的鱼塘就相当于公共牧地,多数官员都想自己多钓鱼。如果大家都这么想,而皇帝定下的制度又不管用时,那么官员个人钓鱼自肥的积极性就会空前高涨,因为你不钓别人就钓了。

    于是在朝廷的正税外,杂七杂八的费多如牛毛。这些“杂费”多数是进了各级官员的荷包,只要不太过分,皇帝只能无可奈何地默认这种分肥机制。但多数官员不会讲大局,不会替皇家社稷作长远考虑,那么鱼肉百姓会越来越花样翻新,越来越不顾后果,也就是说,渔网网眼会越来越密。各级官员占皇家的便宜,概言之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知府、知县利用收钱粮、审官司和接收下属送礼等方式谋利,而戴宗这类看守监狱的小吏,就只能从罪犯身上做文章。没钱的罪犯就会被“躲猫猫”,而像宋江这样出手阔绰的“黑老大”,自然会受到优待。而被损害的,最终是皇家的利益。

    如此下去,鱼肉百姓无极限。原来只钓大鱼,小鱼苗还得留在水中养大。到后来看管鱼塘的人一多——即出现“冗官”现象,不管你三七二十一,到了口中便是肉。如此,就威胁鱼塘主人——皇帝的根本利益了。鱼塘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小鱼苗都被钓走了,哪还有可持续发展的潜力?而塘中的鱼鳖们不堪其苦,很可能会造反,掀起波浪冲垮堤坝。到这个时候,皇帝就会心疼自家的鱼塘,进行反贪,惩罚看守鱼塘的,或者干脆就解雇原来的看管员,雇佣一批新人。但只要鱼塘里的鱼鳖们处在任人宰割的地位,它们不能制约看守鱼塘的人,那么新的看守会很快变坏。

    几乎每个王朝都是这样的,这就是“窑洞对”中黄炎培先生所说的“周期率”。新王朝刚刚建立,看守鱼塘的人还不多,前几任主人比较敬业,能够威慑住各位看守有节制、讲分寸地钓鱼。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讲分寸的平衡一定会被打破,竭泽而渔那是一定的。于是,堤坝被冲垮,鱼塘换了新主人;再建筑新堤坝,然后再被冲垮……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下去。

    (选自十年砍柴著《闲看水浒:字缝里的梁山规则与江湖世界》,山西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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