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弱的“打虎将”

    提起打虎将李忠,读过《水浒》的人大多会在嘴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他留在人们印象中的形象是卑微、可笑复可怜的。想起他会忍俊不禁地想笑。首先他那大号“打虎将”有点张大其事,梁山上多的是真正的打虎英雄。武松的徒手搏虎;李逵的以朴刀、腰刀戳杀子母四虎;解氏兄弟以窝弓药箭射杀猛虎。各人以不同方式与虎PK,且都是赢家,均未曾以打虎事自夸,武松也只是在血溅鸳鸯楼后,为泄胸中恶气,蘸血书壁“杀人者打虎武松也”八字。平日里也未曾将打虎事挂在嘴上。而李忠只是略能摆弄摆弄枪棒,以拉场子卖狗皮膏药为生,却大大咧咧地称起“打虎将”来,却不可笑?论武艺,李忠实在叫人不敢恭维,而他竟又是史进的开手师父,这又是可笑之事。史大郎在他这一类口气很大力气可疑的师父指点下,在王进教头面前大出洋相,可见这类教师的误人。

    李忠另有一丢面子的事是,鲁达与史进和他初次相遇,共饮酒家中。恰遇金翠莲父女哭诉遭郑屠凌侮事。鲁达为救金氏父女,身边取出五两银子,并向史进借十两银子,言明第二天送还。史进道:“直甚么,要哥哥还?”鲁达又看着李忠道:“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银子,鲁达咕噜了一句:“也是个不爽利的人。”最后还把二两银子丢还了李忠。这一“丢”一“咕噜”颇让李忠下不来台,也留给后世读者一个抹不去的悭吝的印象。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在山寺中呆不下去了,智真长老荐他去东京大相国寺,途经桃花村又巧遇周通、李忠。盘桓数日后,分别之际,李、周特地下山去劫掠,准备将掠得财物“借花献佛”送鲁智深作礼品。鲁智深寻思道:“这两个人好生悭吝,现放着有许多金银,却不送与俺,直等要去打劫得别人的,送与洒家,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只苦别人!洒家且教这厮吃一惊。”于是他将桌上金银酒器都踏扁了,打进包裹,不辞而别,卷个精光。

    鲁智深是个“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的血性汉子,救人时倾囊而出,甚至不顾身家性命。当然有理由对李忠的小器表示鄙夷,我们也很容易以鲁智深之是为是,于是由他两度对李忠下的“不爽利”、“悭吝”之评几乎成了铁案。这样,李忠除了给人虚夸无真本事的印象外,还几乎与葛朗台、阿巴公、严监生一起成为文学画廊中的“吝啬鬼”典型了。

    他的无真本领是客观事实,无可辩驳。但“悭吝”的判词,笔者倒想为他置一词。

    须知李忠只是个走南闯北的江湖卖艺者,所到之处,圈地临时拉个场子,耍上一会儿枪棒,然后推销狗皮膏药之类的自制土药。类似的人物《水浒》中还有一个病大虫薛永。他们实际上属社会上地位十分低下的草根弱势群体。虽不能说是最底层的被侮辱与被损害者,但生活并无保障,浪迹天涯,前路茫茫,可能略胜于乞丐(或许还不如),隐忍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艰辛。

    这种街头卖艺的镜头是我们在影视剧与旧小说中常见的。《水浒》中病大虫薛永在揭阳镇上耍枪棒卖膏药,掠了几遭盘子没人赏钱,结果宋江赏了五两白银,还引来了一场轩然大波。

    类似薛永这样的遭遇李忠一定也碰得不少,人们看白戏,给白眼瞧的情景必是家常便饭。即使赏钱那也是小钱,所谓的“打发要饭的”小铜子儿。如宋江一出手给病大虫五两白银,那是及时雨在特殊情况下的赏钱,这样的机会必不多见。

    所以当鲁达与史进邂逅之际,意气相投共赴酒家楼时,又巧遇史进的开手师父李忠在街头卖艺,便要拉着一起去喝酒,李忠便道:“待小子卖了膏药,讨了回钱,一同和提辖去。”他是珍惜每一次挣口食钱的机会的。正如他所说:“小人的衣饭,无计奈何。提辖先行,小人便寻将来……”这倒是实话。而当鲁达将观众打得一哄而散后,李忠也只是陪笑道:“好急性的人。”仔细想来,李忠也真是一位实诚的好说话的人。他的苦笑中不也含着几分酸楚么?倘使遇着李逵在卖药,你鲁达这样搅场,他不跟你急才怪呢!

    回到前面所述酒店中鲁达赍金救金氏父女那一幕。史大郎拿出十两银子。他是史家庄庄主,本身就富有,且有少华山朱武等人平日里不时来孝敬一些财礼,从他手上掷出区区十两银子何足道哉!鲁达好歹是个提辖,拿出五两银子也不会太影响生活水平。而李忠当日耍棒后还未掠盘就让鲁达搅了场,平日里要耍多少棒,拱多少次手,才能积攒几两银子啊!他能一下摸出二两银子,凭良心说已不少了。让一个本身是扶贫对象的人来捐款赈难是不是该允许他量力而行呵!

    笔者常感到李忠与俄罗斯作家契诃夫笔下诚实善良而怯懦的小人物十分相似。

    生活在底层,靠自己的一技之长安身立命。他尽管武艺不强,但毕竟能耍枪弄棒,但他不愿随便地走上劫掠为生的道路,不像王英、张青之类动辄即性起杀人,而且立马干起杀人越货的抢劫营生。

    因此,对这样的人物我们得厚道些,给予点理解,给予点同情。

    说实在的,李忠还真不怎么小器呢。当后来李忠与周通在桃花山上受到呼延灼率领的政府军围剿时,想向二龙山鲁智深、武松、杨志等人求援。周通有些顾虑:“小弟也多知他那里豪杰,只恐那和尚记当初之事,不肯来救。”李忠笑道:“他那时又打了你,又得了我们许多金银酒器,如何倒有见怪之心?他是个直性的好人,使人到彼,必然亲引军来救应。”可见他于人情世故颇谙熟,也极具相人识人之能。

    “他是个直性的好人。”这一句话的两端端立着两个好人。所评之鲁达,我们本知其为好人,而由李忠下此评语,愈益显出鲁达的好。如前所述在渭州府鲁达曾驱散搅乱了李忠的卖艺场子,在酒店内又丢还银子哂笑他“不爽利”,在桃花山上又卷走其金银器皿……然则李忠依然说他好,可见鲁达尽管有这般那般缺点,知他者依然认他为好,那是真好。而李忠尽管鲁达于他多少在感情上带来了一定的伤害,但毫不记恨,不往心里去,足见他毫不悭吝,而是大肚能容的仁者。

    打虎将李忠端的也是个“直性的好人”,打得了虎打不了虎并不重要。

    (选自 李剑冰 著 《趣说水浒人物》, 上海人民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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