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试锋镝

 

  孙策出征的那一天,袁术亲自送出城外。
  年方十四岁的孙权住在阜陵的舅舅家,听说哥哥要率兵出征,急匆匆地赶来,执意要随兄出征。
  袁术见孙权细高的身子显得很单薄,却神情刚毅,锐气十足,十分喜欢。
  “苍天很公平,给了我基业,就不会给我好子孙了。我若是有你们这样的儿子,死都瞑目了。”他拉着孙策和孙权的手,十分感慨:“伯符,刀箭无眼,你阵前要小心啊,别太冲动了,切记你父亲的教训啊。仲谋,你还小,还不到冲锋陷阵的时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万一打败了,就回来,我绝不怪你们。万一有什么意外,你的家人我会照顾的,你们不用担心。”
  在寿春城时,孙策一直怨恨着袁术,如今要离开了,又想起了他的种种好处,眼睛也湿了。
  只要我不另立山头,袁术待我真如亲子一般。他若是杀了我,再略施手段,吞并我父亲的旧部易如反掌。他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试看敢于争天下的豪强,哪一个不是无毒不丈夫。
  这一年是公元194年,汉献帝兴平元年五月。
  孙策骑着高头大马,行在队伍的最前面,豪迈中带着沉重。
  身后是程普、黄盖、韩当和周泰等人,再后面是几十面旌旗,迎风招展,就像一张缝在一起的帆,鼓动着一只小船,行驶在汪洋大海中。
  孙策望了望天,喃喃自语:“不知公谨在丹杨郡怎么样了?”
  周瑜到了丹杨郡,叔侄二人相见,先是为死去的周异流泪,再展望起周家的前景,周尚反对周瑜回江东,弃一方诸侯的袁术而随尚无立足之地的孙策,太不明智。
  周瑜将三分天下的规划讲述之后,说:“一个人要成大业,没有人才,可以礼聘;没有兵将,可以招蓦;没有钱财,可以借贷;没有地盘,可以争夺。但有一个前提,就是要有一个正确的观念和战略规划,找到一条既顺应天下大势,又适合自己的道路。否则,人才来了,也会走或变成庸才,地盘得了也会失去,钱粮来了也会耗尽。”
  他言下之意是,袁术没有这个前提,而他和孙策却有了。
  “我和伯符文武互补,智勇互助,江东的豪杰,我们都没放在眼里。”
  周尚低声说:“你和孙策成了大业又怎样呢?他是君,你是臣。能同患难,未必就能同富贵,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例子,古今还少吗?”
  “我觉得伯符不会负我的,何况这是很遥远不定的事情,何必现在去想呢?”
  周尚对侄儿三分天下的规划,十分佩服:“你雄才大略,聪慧过人,就不想自己创业吗?就甘心居于人臣?”
  “自己创业不过是要掌握大权而已,但我要请教叔叔一个问题,我们掌握大权之后,又要干什么呢?”
  周尚想了想:“救国救民,留芳后世。”
  周瑜点了点头:“想救国救民,未必非要掌权。掌权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否则,这种权力无论对掌权者,还是天下百姓,都是一种毒药。救国救民的路有许多条,留芳后世的路就更多,为何非要掌权呢?这是我在旅行中,听一个山中的隐士说的,觉得很有道理。现在的人可能忘了吴王阖闾,却不会忘记孙子,可能会忘了魏文侯和楚悼王,却不会忘记吴起,可能会忘记齐威王,却不会忘记孙膑。而那些痴迷于权术的人,大多是害己害人,即使一生掌权,死后也会身败名裂,被后人唾骂。即使掌权又如何呢,也不过是一日三餐,夜求一宿,来时赤条条,去时也赤条条,能带走什么呢?陪葬之物再多,哪一日被盗墓人光顾,也尽成他人之物。”
  周尚终于被说服了,周瑜就趁机向周尚要两万斛粮食,还加二百匹战马,以资助孙策回江东。周尚犹豫好半天,还是答应了,一是替侄儿还一份人情,二是也看孙策非池中之物,日后真的成了大业,这笔投资会带来惊人的回报。
  孙坚的旧部只剩下五千人,都是江东子弟,骁勇强悍。
  孙坚生前,慷慨大方,赏罚有信,爱抚部属,所以时隔数年,这些旧部对孙家还是忠心耿耿,甘愿奉孙策为主。然而,他们又都对孙策和周瑜信心不足,因而疑虑重重,士气不高,包括程普、黄盖、韩当和周泰等将领,也是如此心态。
  刘繇麾下有三万兵马,战将百余员,粮草充足,城池坚固,又是坚守一方,在家门口作战,无贩运粮草械具之累,以逸待劳。而我们只有五千兵马,能冲锋陷阵的战将不足二十员,粮草要长途贩运,远途进攻,兵马疲惫,兵势相差太过悬殊。
  第一仗,要解历阳之危。
  “公谨,这仗怎么打呢?围困历阳的樊能和于麋的兵力有一万之众,挟胜利之威,士气正锐。”孙策只有在周瑜面前,才会时而流露出忧心忡忡的一面,“士兵和将领的士气都不高。第一仗如果打败了,什么宏伟霸业都谈不上了。”
  “兵者,诡道也。何况是敌强我弱,更要出奇兵,方能制胜。直接援救历阳,和敌人硬拼,首先就不能这么想。”
  周瑜一连数日都在苦思,没有睡好,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出围魏救赵的破敌之计。
  “不救历阳,直接攻打兵力空虚的横江。横江是樊能的老巢,樊能必会回兵求援。援救历阳,樊能是以逸待劳,我们攻下了横江,形势就逆转过来,是我们以逸待劳。其二,攻下横江,能得到急需的粮草和械具,还可招蓦到新兵,而在历阳城下打了胜仗,只是徒增伤亡而已。”
  程普和黄盖等人都同意了周瑜这套作战计划。
  在那次会上,还通过了周瑜提议的一个作战原则。
  双方交战,胜负之根本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于有生力量的消长。以战养战,是立足江东之本。招兵马,屯粮草,是最重要的事,攻城夺地还在其次。兵多粮足之后,攻城必胜,否则就会得而复失。
  樊能,字贵先,出身将门,其祖辈屡立战功。他自幼习武,精通兵法,是刘繇麾下最得力的战将之一。
  于麋则是贫家子弟,一天书没读过,但悟性极高,勇敢坚毅,在平定黄巾军的征战中,智勇双全,表现出色,从一个最低层的士兵,一路升迁,直至一方守将。
  即使吴景和孙贲不依周瑜之计而行,也未必是二人的对手。
  樊能听说孙策率兵直捣横江,明知是围魏救赵之计,也不得不回援。于麋和樊能友情深厚,权衡利弊,就和他共进退,以免兵力分散,被孙策各个击破。
  一天夜里,樊能留下一座空帐和数百个穿着兵服的草人,一万大军分三路悄悄退走,马蹄裹了棉布,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吴景和孙贲一觉醒来,面对空荡荡的兵营,惋惜之余,更替孙策和周瑜担心。面对这两个精通兵法的大将和训练有素的大军,等待初出茅庐的孙策和周瑜的命运将是什么呢?
  在樊能的大军未到时,一定要攻下横江城,否则就会腹背受敌,必败无疑。然而,孙策的兵马太少,攻城尚嫌不足,实在分不出兵力阻击樊能和于麋的大军。
  为此,全军十分忧虑。
  在此关头,周瑜却自告奋勇,只带五百兵卒,去阻击樊能和于麋的大军,并保证在孙策攻下横江城之前,挡住樊能的大军。
  众将听了,都不相信。程普对周瑜印象不太好,说他是赵括,只懂得夸夸其谈,迟早会误了大事。但他来不及阻拦,周瑜已经出发了,而且还带上了孙权,就埋怨孙策轻信周瑜。
  孙策笑着说:“公谨自有妙计,我们就放心攻城吧。”
  牛头山是樊能和于麋的大军的必经之路,两个山坡夹着一条大道。
  周瑜将五百兵卒分成两队,占据了南北两坡,广插旌旗,并不时拖着树枝跑动。看上去,坡上尘土飞扬,旌旗飘舞,似乎埋伏着千军万马。
  “报告周将军,樊能的大军到了。”这个传令兵的声音有点颤抖。
  周瑜正坐在一棵大树下看书,气定神闲地问:“有多少人。”
  “有一万多人。”
  “我知道了。你传令下去,叫兄弟好好休息。”
  “万一樊能的大军攻上来,怎么办呢?”
  “你们放心,樊能不会马上攻山的,叫兄弟们不要乱动。”周瑜把书一合,靠在树上,“我要睡一会儿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叫醒我。”
  他真的闭上了眼睛,连身边的孙权也不理了。
  孙权说:“周将军自有妙计,你们按令行事吧。”
  公元353年,魏国主帅庞涓攻打赵国,赵国向齐求救。齐国主帅邹忌听从着名军事家孙膑之计,没有直接援救赵国,而是避实就虚,直攻魏国的京都大梁。庞涓急忙回援。在地势险要的桂陵,齐军设下埋伏,等待长途跋涉的魏军,大败魏军。
  这个典故流传极广,樊能当然知道,他料定敌人会在中途的险要之地设下埋伏,把他变成第二个庞涓,所以就小心行进。
  “报告将军,前面两侧山坡的树丛中尘土飞扬,还飘舞着很多旌旗,好像有埋伏。”
  樊能一听,急忙下令大军停住不前。
  有几员勇将请战,他不许。
  “我军行军半日,兵马十分疲惫,队形也是行军的队形,不是作战的队形。现在攻山,正中了对方以逸待劳之计。孙策的主力就在这里,而不是在横江。孙策小儿,这等平庸之计,也来赚我。”
  “那怎么办?”
  “传令下去,全军修整,编好作战队形之后,再与敌人决战。”
  直到黄昏,樊能见士兵们的体力恢复了,才下令攻山。先头攻山部队三千人,排着整齐的作战队形,以求将伤亡减少到最低程度。山坡下的七千人则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增援。
  然而,丛林中空空如也,周瑜早在一炷香以前,就率众离开了,连一面旌旗都没留下。
  “不好,我们中了敌人的疑兵之计。”樊能脸色大变,对身边的于麋说,“孙策的主力不在这里,而是在横江城下。我担心不等我们赶到,横江城就被攻克了。”
  于麋安慰樊能:“即使孙策攻下了横江城,我们兵多将广,还怕夺不回来。”
  残阳如血,把西天染成一片血红。
  周瑜和孙权眉开眼笑,慢慢地策马而行。
  “公谨大哥,你真是料事如神,樊能果然没有立刻攻山。说心里话,当时我是强作镇定,很害怕,双腿都在发抖。”
  周瑜这样解释:“有庞涓的先例,樊能和于麋自然会百倍小心。我正是利用了他们这个心理。而且我还料定,他们一定不敢夜行军。”
  “这又有什么根据呢?”孙坚和孙策都教训孙权,要他把周瑜既当兄长,又当老师。
  “我在山坡上,观望樊能的军队阵形整齐,阵法纯熟,可见他是个十分慎重稳健的人。夜里行军,速度要慢一半,被我们的疑兵一阻,本该天黑之前赶到横江城下的,如今要等到天明之时。一夜的急行军之后,兵马疲惫不堪,迎击强敌,乃是兵家大忌。何况,他们怕我们趁着夜色掩护,真的在险要之地埋伏下重兵。”
  “啊,那我们的时间就富裕多了。”
  孙策攻城十分顺利。
  横江守将徐韦轻敌,不把年轻的孙策放在眼里,禁不住江东兵的辱骂,愤然出战。在交战中,不到三个回合,就被孙策一枪刺死。黄盖等人趁机掩杀,身先士卒,一举破城。
  进城之后,孙策一面清点城中的粮草和军用械器,一面布榜安民,下令士兵在空地上扎营,不许扰民,违者格杀勿论。百姓们无不欣喜,几个德高望重的士绅受百姓们委托,送来几十头猪羊劳军。
  只有三百多名樊能的死党不肯投降,期待回援的大军解救。孙策不想让横江百姓看到太多的鲜血,落个残暴之名,就把他们囚禁起来,等到击败樊能之后,再劝降他们。到那时还不愿意降的,就赶出横江城。
  周瑜的疑兵之计,给孙策提供了极宝贵的时间。
  第二天中午,樊能和于麋的大军才到,一见城已失守,不以疲劳之军攻城,而是后退五里,扎下大营,严阵以待。
  周瑜见对方军容整齐,防备森严,无懈可击,兵力又是他们的两倍有余,就不主张出战。但孙策求胜心切,执意要趁敌军疲惫,迎头痛击,否则就是坐失良机。他让周瑜和孙权守城,自己和程普率领三千兵马杀向敌营。
  周瑜站在城头上,忧心忡忡地对孙权说:“上兵伐谋,何况敌军是我们的两倍,不能硬拼,只能智取,但如何智取,我尚无良策。”
  于麋亲自率兵迎战孙策,樊能则居中指挥,他们的军队训练有素,阵法纯熟,队形变了几变,很快就把孙策等人围在中央了。孙策没想到樊能用兵如此厉害,暗恨不听周瑜之言,轻易冒进,急忙返身往回杀。
  孙策神勇异常,枪锋所指,根本无人能挡,共有七员战将被他挑下马,就连以勇武自恃的于麋也被刺伤了肩头,血流如注,退了下去。
  孙策率兵杀出重围后,让程普和黄盖领兵进城,自己断后掩护。只见他右手持枪,左手舞剑,神威凛凛,追兵无不骇然止步。
  这一仗,双方各死伤五百人,看起来是平分秋色,其实却是孙策败了。他的兵太少,禁不起消耗。孙策看似出尽风头,杀得敌军闻之丧胆,但两军对阵的胜负,终究是取决于有组织的相互配合,而不是个人的英勇。
  孙策见到周瑜,情绪很低落。
  “好汉难抵四手,猛虎经不住群狼,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恃勇出战。”
  “敌军的战斗力也很强,而且阵法的变化,还比我们高出一筹。”周瑜在城头上,观察得很细致,“这样硬拼下去,我们必败无疑。”
  直到此时,二人才真正感到征战的艰难和凶险。
  孙策见周瑜低头深思,一语不发,觉得很闷,就打开了窗户。
  冰冷的夜风吹进来,很大,桌上的那盏灯应声而灭。
  周瑜心里猛地一亮:“我有破敌之计了,用极少的代价,把樊能和于麋杀得片甲不留。”
  这一回,孙策都将信将疑:“敌营的四周是空旷的平地,无法设伏,无法偷袭。樊能和于麋又精通兵法,慎密过人,有什么妙计能以少胜多呢?”
  周瑜笑得很自信:“这风就是我们的百万雄兵,伯符,你率领人马在樊能的南面埋伏,准备拦截。我只带五百名强弩手,就能把樊能的一万大军杀得溃不成军。”
  孙策一时不解其意:“五百名强弩手,对樊能的一万大军?”
  “两军对面撕杀,胜负无非是看谁能更好的掌握和运用自然之力。风雨火水和木棒、剑一样,都是自然之力,只是有时不好掌握,就被忽视了。”
  周瑜把窗关上,似是怕被人听见,“两军对阵,都有第三股力量存在,并被共有,那就是自然之力。兵战的最佳境界就是运用自然之力打击敌人。人力是有限的,自然之力无限,用无限的自然之力,攻击有限之人力,就会产生惊人的效果。在我眼里,天地万物都是兵,都能冲锋陷阵。”
  孙策恍然大悟:“用火攻。”
  这天夜里,周瑜率领五百名强弩手,迎着猛烈的北风悄悄出城。绕到樊能兵营的北面,冲到近前,将一排排火箭射向敌营,眨眼间,数十座帐篷就被点燃了。
  火借风势,一片片地飞落到其它帐篷上,转眼间就成燎原之势,哪里扑救得及,兵将乱成一团,连方向都分不清,相互践踏,死伤无数。
  樊能和于麋飞身上马,面对的是一片火海在风的推动下,迅速向他扑来,他想拼命都找不着人,只好下令后退。逃至半路,忽听得前面喊杀大起,伏兵杀出。孙策如猛虎下山,一马当先冲杀过来,丹阳兵土气如虹,人人奋勇。
  樊能和孙策相遇,一看身后的兵将被烧得焦头烂,丢盔弃甲,哪里敢应战,掉头又往东逃去。孙策的马快,一枪刺中了他的后心,将他挑到了半空中。于麋也在乱军中被杀。对方群龙无首,纷纷投降。
  这一仗歼敌四千余人,大都是被烧死的,还收降了四千余人,而孙策只损失不到一百人。
  孙策的将士们欣喜若狂,士气大振:想不到我们的小主公比老主公还厉害得多。
  大军在横江城修整三日,又进军当利。当利的守将闻听于麋战败,大军全军覆没,就弃城而走。
  孙策连破两城,威名大震,收编降兵和流勇近万人,幸好有周瑜筹集的两万斛粮食,才养活了急剧膨胀的军队。
  在当利城内修整数日,大军即将渡过长江,进入江东地区,辗转作战。
  孙策摩拳擦掌之余,又感觉如履薄冰,他和周瑜反复讨论战略计划,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细节。二人每次讨论,孙权都凑过来旁听,渐渐也能提些建议。
  孙权聪颖过人,读书勤奋,作战勇敢,从不怕苦累、避风险。孙策和周瑜都很喜欢他,只是他年轻还太小,不能担当重任。对此,孙权一直不服气,总怪二人把他当小孩子,一直吵着要“重任”。
  这一日,周瑜找到孙权,考问他:“得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得人心。”
  “我们如何得到江东人的心呢?”
  孙权毫不犹豫地答:“我们的大军纪律严明,秋豪无犯。”
  “这还远远不够,因为据我所知,刘繇和王朗的军队也是如此啊!做一件事,要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才能稳操胜券。”
  孙权惊问:“在争取人心这件事上,我们有刘繇和王朗都不具备的优势吗?”
  周瑜含笑点头:“孙家世代都是江东人,而刘繇和王朗不是。孙家突出这一点,就不难得到江东世家大族和百姓们的支持。这一点很重要,我义父在中原攻城夺地,名震天下,却无法立足,白白将胜利成果拱手让给袁术,原因就是得不到当地士族的认同。”
  孙权听得连连点头。
  “仲谋,你就做这件事:大力宣传孙家和江东的渊源、孙家和江东的血肉相连,孙家对江东是一往情深,就连我们的士兵,也大都是江东人,以博得江东人的同情和支持。还有一点不要忘了,孙家是兵圣孙武和孙膑的后代,这也要大讲特讲。长期以来,百姓和英雄豪杰们,都觉得具有高贵血统的人比贫贱之人,更能代表天意。”
  孙权不太情愿地说:“论冲锋陷阵,我不如我大哥,论谋略机心,我不如你,所以只能做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仲谋,你说错了。你做的这件事最重要。我们在江东能不能成霸业,最终将取决于江东人的认同和支持,否则,你大哥再勇武,我再有智谋,也无济于事。”他拍了拍孙权的肩:“我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今后很长一段日子,不能和伯符并肩作战了。”
  孙权很好奇:“何事比打仗还重要。”
  “大军即将渡过长江,转战秣陵和江陵等地,论勇武和用兵谋略,这些地区无一人是伯符的对手。我在他身边,作用也不大。我要着手培养一大批精明强干的密探,把他们派到全国各地去。”
  “这件事很重要吗?”
  “百战不殆的条件就是知已知彼。一个人多么有智谋,但他如果变成了聋子和瞎子,也就成了傻子。敌人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你,那你就百战百胜了。凡是割据一方的豪强,都重视敌方消息的反馈,但我觉得他们重视的程度都不够,密探们的地位不高,奖赏不厚,组织不严密,任务也很简单。我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密探组织,从密探的训练,到消息的收集和传递,再到归类和分析,都要设立专门机构,彼此相互联系又独立,分工明确。”
  “好,公谨大哥,我很有兴趣和你一起干。”
  “等到这个组织成熟了,我就把它交给你。但你现在,首先是要把孙家和江东的血肉相连说给每一个江东人听。”
  过江之后,孙策率大军攻城夺地,周瑜和孙权都留在后方。
  孙策治军有方,慈严相济,他的士兵纪律严明,秋豪无犯,深得民心。
  孙权遵照周瑜的意思,大力宣讲孙家和江东的亲密关系,并指责刘繇是江东的“外来人”,对江东的热爱远不及孙策。
  这一招果然生出奇效,那些本来在孙策和刘繇之间摇摆不定的江东人,在孙策的大军节节胜利之下,都毫不犹豫地倒向孙策。这个结果反过来又使孙策节节胜利。
  大军每到一地,孙策的大旗一举,很容易被百姓们当成自己的队伍,或应招当兵,或贡献钱粮,没有反抗情绪。
  刘繇的统治基础从“根部”渐渐瓦解,许多官员一听孙策到了,都失魂落魄,或弃城而逃,或开门迎接。大军所到之处,战无不胜,江东震动,都称孙策是“小霸王”。
  孙策在胜利之余,静心思想,对孙权说:“这一切胜利,首功非公谨莫属,是他根据三大战区的规划,给孙家指出正确的发展战略。孙家在江东威望极高,这威望随着父亲的死而消失,因我们的崛起而复活,反过来又决定了我们的崛起。我们所到之处,百姓拥戴,英雄归附,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越战越强。江东人很容易把我当成自己心中的英雄和未来领袖,而许多州郡的长官都是朝廷任命的外地人,很难得到这样的心理认同,包括刘繇。这才是我们战无不胜最主要的原因,我的勇武和周瑜的奇计都在其次。”
  “江东战区的良将不多,劲敌极少,也是我们战无不胜的重要原因。若是在洛阳战区,遇到曹操、袁绍和袁术等劲敌,哪里能让初出茅庐的人所向披靡?我们即使连打几个胜仗,也得不到民心和士族阶层的拥戴,没有钱粮和兵源,越战越弱,很难生根。”
  “公谨大哥从不居功,更不和你争夺光彩。”
  “是啊,我经常在众将面前,称赞他的雄才慧智,他总是不受,把所有的功劳都安在我头上,为我树立威信和德望。爹的梦应验了,他是我们孙家的金身童子。”
  风随草而舞,人随势而动。
  江东的豪杰们纷纷来投奔孙策,其中就有江东名士彭城人张昭、张绂,广陵人秦松、陈端等人。此前,他们隐居于闹市和山野,拒绝过许多地方豪强的邀请,如今却来投奔孙策。
  张昭,字子布,少年时便博览群书,尤通晓《左传春秋》,深通帝王之道,名扬江东。他20岁时被举荐为茂才,不去接受。徐州刺史陶谦举荐他为孝廉,他不去应荐。陶谦认为他轻视自己,把他抓了起来。幸好好友赵昱全力营救,才得以不死。徐州战火一起,张昭等徐州士人,都跑到扬州避难。
  这段狂飙突进的日子,周瑜留在后方,创建梦想已久的情报府衙。
  这一日,他正在津津有味地思索,却接到孙策告急的密信。信上说,大军已经进入曲阿地区,在和刘繇对峙中陷入危机,请周瑜速去。
  原来,孙策的大军进入曲阿地区,已有四万之众。刘繇集结了五万大军,且是以逸待劳,摆出拼死一战之态。但孙策善于用兵,将士骁勇,士气冲天,刘繇不敢决战,就坚守不出。孙策求战不得,粮草接济困难,将士变得浮躁轻妄。如此拖下去,十分不利。
  刘繇手下还有一名勇将,叫太史慈。二人相遇,一场恶战,竟然难分胜负。孙策一枪刺死了太史慈的马,夺得他脖子后插的手戟,而太史慈也夺得孙策戴的头盔。就在这生死相搏这时,双方的骑兵同时赶到,二人才各自回营。
  “刘繇被我们打怕了,在神亭一带,凭借高墙厚垒,严防死守,闭门不出,以不变应万变,这仗怎么打?”孙策的眉宇间充满了焦虑之意。
  周瑜想了想:“一定要让刘繇动起来。”
  “这个龟孙子,你就是把脑袋伸出去让他砍,他都不肯动一动。”
  周瑜跟着孙策来到地形池前,只看了一会儿,就露出了微笑。
  “公谨,你有计了?”
  “还谈不上,只能说是有点头绪了。”
  “快说,快说!我都快憋死了。”
  “神亭的后面是牛渚城,刘繇的大部分粮草和军器都在此地,这是刘繇坚守不出的资本。如果攻占此地,刘繇就坐不住了,我们不和他决战,他也会找我们决战的。”
  孙策重重地拍了一下周瑜,大喜过望:“有公谨帮助我,何愁大业不成。”
  “攻城伤亡大,乃用兵之下策,要从长计议啊!”
  进攻有了头绪,孙策心情大好,摆酒为周瑜洗尘。席间,浓浓的兄弟之情,令周瑜和孙策对饮好几杯,面红耳赤,思绪飞扬,灵感不断,破敌之计层出不穷。
  “伯符,我们的情报府衙初步建立起来了,有二十多个的密探出色极了。过几天,你就频频调动兵马,摆出强攻的态势,把刘繇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我就派几个密探潜入牛渚城,将城内的一草一木都查访得清清楚楚,然后再想如何攻城。”
  周瑜想起太史慈一事,就提醒孙策:“不要恃勇与敌独斗。对方死一个太史慈,如同断其一指,万一你有个意外,则是群龙无首,大业很可能就会从此夭折。”
  孙策哈哈大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只是一时轻敌,才被太史慈夺了头盔,下次相见,我非生擒他不可。”
  刘繇是山东牟平人,系出皇族,曾经被时任兖州刺史的哥哥任命为济阴郡守。
  他在济阴郡,治理有方,政绩卓着,既得民望,又惊动了朝廷。在平定黄巾军之乱时,他担当守土之责,在数倍于己的黄巾军围攻下,激战半月,坚持到了援军赶到,里应外合,大败黄巾军。这之后,他被调入洛阳,任光禄勋之职,因生性耿直,受到宦官的排挤,十分不得志,所以一有机会,就远离京都,割据一方。
  如今,刘繇三十六岁,正踌躇满志地想平定江东之际,忽然杀出个孙策和周瑜,如狂风扫落叶一般,把他打个落花流水,昔日的豪情壮志消散大半。他看上去很镇定,颇有大将风度,其实心里很悲观。只是以往的荣誉在支撑着他,宁死不屈,非要和孙策决一死战。
  周瑜的七名密探轻易就混入了防备松懈的牛渚城。
  为首的叫司马功,江东吴郡人,胖胖的,总是一脸憨厚的笑容,看上去像个精明的商人。十几年前,他就干密探这一行至今,机智干练。他曾是皇甫嵩、袁绍、公孙瓒、吕布等人的首席密探,刺探的有价值的情报数不胜数。
  司马功有两个优点:一是交际手段极强,从士大夫到市井之徒的各个阶层,他都能和他们交上朋友。二是遇到危险从不慌乱,头脑比平时更冷静、更清醒,能随机应变。
  周瑜重金把他请来,待为上宾,亲自给他倒酒,并许诺:平定江东后,将委任给官职。他和周瑜畅谈之后,知道普天之下,再无人这样重视密探这一行了,再无人这样尊重一个密探了,就决定一生跟随。
  司马功进了牛渚城,探听到牛渚守将刘辉是刘繇的堂弟,骁勇善战,忠于职守,不贪杯不喜财不好色,遇事亲自调查,经过慎重思考后,才做出决定,从不受人左右。这样的人,几乎找不到可攻击的弱点。
  正当司马功对刘辉无计可施,十分懊恼之际,却刺探到另一个重要的消息:刘繇的两个重要的同盟者薛礼和笮融,尊奉刘繇为盟主,守卫着秣陵城。但他们与刘繇貌合神离。没有孙策的进攻,他们不会和刘繇结盟,而是相互攻伐。
  秣陵城与牛渚最近,急行军不需半日。
  周瑜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找孙策商量。
  “笮融和薛礼同刘繇联盟,只想保存实力,把刘繇当作挡箭牌。我们先攻打秣陵城,二人必然十分恐惧。到那时,再派人去游说二人,让他们不战而走。”
  周瑜顿了顿,接着说:“在这乱世之中,有兵马就有地盘。他们势单力薄,与我们拼杀到底,只能是死路一条。他们能保住兵马,到其它地方也能称王称霸,享受富贵。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二人当然会很清楚。”
  “刘繇和二人不合,但此时他们齿唇相依,很可能会出兵相救。”
  “刘繇怕我们围城打援,不一定会出兵。即使出兵,也要等到我们和笮融、薛礼两败俱伤之际。在我军未伤一兵一卒时,他绝不会发兵。这是救援的常理,即使他们的关系没有裂痕,也会如此。而笮融和薛礼以猜忌之心身处生死存亡的险境,就不会这么想了,一气之下,必然以为刘繇是见死不救,非翻脸不可。何况我们给二人留了一条极好的退路。”
  孙策大喜,依计行事,他亲自出马,在阵前叫战。
  与此同时,周瑜率两万大军兵临秣陵城下,杀气腾腾,兵如狼,将如虎。笮融和薛礼的守军只有一万人,且士气低落,从上至下笼罩着悲观情绪,只等着刘繇来求援。然而,两天过去了,还不见刘繇的一兵一卒。
  笮融和薛礼正在焦急中,周瑜的使者求见,呈上周瑜的亲笔信,言明交换条件,正中二人下怀。二人很圆滑,不想招至刘繇的怨恨,或是落个出卖盟友的恶名,就佯装抵抗半日,送一些老弱残兵给对方杀了,才从后门撤出,去投奔徐州牧陶谦。
  刘繇得知秣陵失守,更不敢交战,只等孙策粮尽退兵之际,他再趁势掩杀,同时又派人向吴郡的严白虎和会稽郡的王朗求救。
  秣陵城易手的第二天,牛渚城外的树丛后面,许多旌旗若隐若现,还不时飘起阵阵的烟尘和传出战马的嘶鸣声。
  刘辉十分紧张,但很快就接到化妆成樵夫的探马来报:树林后面的兵营几乎是空的,至多不过数百兵卒,还亲眼见到营中有人骑马拖着树枝跑来跑去。以谨慎着称的刘辉又派几个亲信化妆成樵夫,窥视了两次周瑜的兵营,确是如此。
  精通兵法的刘辉这样推测:周瑜用的是疑兵之计,佯装偷袭牛渚,是想把神亭的兵马调出来,他们就趁机猛攻神亭,或是围城打援,在运动中歼灭刘繇的主力。
  于是,他给刘繇写了一封信,声称决战的主战场在神亭,不要中调虎离山之计。神亭一带,地势险要,易守难守,是与敌决战的最佳地点。
  刘繇看了这封信后,更是坚守不出。
  然而,周瑜的空营只摆了两天半。
  到了第三天夜里,周瑜的大军在黑暗的掩护下,从秣陵出发,入驻兵营。
  刘辉的密探在远处,看到兵营中有好多火把在晃动,报告给刘辉。刘辉以为这是周瑜的虚张声势,并不在意。
  这天,第一缕阳光刚刚划破黑暗,晨雾还未散尽,牛渚城就被一片喊杀声淹没了,四周都是吴兵,架着长长的云梯,潮水般地涌到城下,奋勇攀登。
  数十名精壮的兵卒,抬着巨木,凶狠地撞击城门,每撞一下,城墙似乎都在摇晃。
  刘辉在睡梦中惊醒,登上城楼,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一股不祥之感笼罩了全身,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制止住守军的混乱。
  周瑜打仗,一向智取,从不硬拼,这一次却例外。他亲自督战,不停地挥舞长剑,指挥后面的将士,踩着同伴的尸体,英雄向前,并调来一批批的强弩手,利箭飞蝗般射向城头,掩护攻城。
  刘辉从惊慌中镇定下来,抱着必死之心,沉着应战,虽然不断有人樊上城头,但都被杀死。很快,墙头上的尸体就堆积得高过城垛了,鲜血顺着城墙流淌,那声响如同潺潺的溪水。
  双方正酣战中,城内刘辉的府衙忽然起火,浓烟窜起。
  城里百姓因此一片恐惶,纷纷奔走躲藏。
  本来就是在苦苦支撑的守城兵将见此情景,都觉得大势已去,再拼杀下去,也无济于事,稍稍一松劲,城头顿时失守,东吴将士蜂涌而入。大将韩当登上城头,舞动大铁锤,十分神武,接连斩杀十余人,令人心惊胆寒。
  刘辉组织几次反扑,都没能再登上城头,只好浴血保卫城门,中了三处刀剑,两支流箭,自知守不住了,就横刀自刎了。守卫城门的兵卒见主帅已死,纷纷弃刃投降。
  韩当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尽得城中的粮草和军械。
  周瑜攻克牛渚之后,孙策就反客为主了,命令军队防守,以静制动。
  刘繇再三思虑,觉得战不能胜,防不能守,只好一走了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孙策得到曲阿,绝不会就此罢休,必然再攻打吴郡和会稽,但愿严白虎和王朗同孙策杀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人之利。
  于是,他就率领军队,退往丹徒,中途受到孙策和周瑜的夹攻,大败而逃。
  孙策的大军进入曲阿之后,慰劳赏赐将士,同时,发布宽大命令,通知各县:凡是刘繇的乡亲故友和部下,前来自守归降的,一概不咎既往,愿意去当兵的,一家出一人,免除全家的赋役负担;不愿再当兵的,也不勉强。
  不出十天,应募者从四面涌来,得到二万余名兵士,一千余匹战马,形势全盛,一跃而成为江东最大的诸侯,平定江东,指日可待。
  就在此时,周瑜忽然决定,要回到袁术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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