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用人看刘表的身份与气度

 

  从用人看刘表的身份与气度
  刘表在东汉末年也算是位风云人物。但终其一生,仅能守土自保;身死之后,荆襄八郡即转手他姓,树倒鸟散为天下笑。在曹操、刘备、孙权等的光芒下,刘表又实实在在只是一名配角。其中原因何在?
  是因为荆州土地贫瘠、经济落后?不是,荆州八郡“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财谷如山”;[1]是因为荆州军事地理位置差、交通不便?不是,正如诸葛亮《隆中对》所言,“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又有长江天险,乃“用武之国”;是因为荆州军事力量薄弱?也不是,刘表手下不仅有“带甲十余万”,而且“蒙冲斗舰,乃以千数”[2],拥有一只强大的水军。
  刘表有上述的有力条件,但依然碌碌无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刘表步袁绍后尘,废嫡立庶,使集团内部形成派系,徒然内耗。(袁绍治下有所谓颍川集团与河北集团的对立,而刘表死后,集团内部也分化成刘琦派与刘琮派[3])再加上刘表幼子软弱无能(即曹操所谓:“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4])、未战即降,更加速了荆州割据势力的覆灭。
  但我认为,人才任用上的失败才是刘表没有大作为的根本原因。《西游记》第四回孙悟空曾嚷道:“那玉帝不会用人!”刘表也是这样,陈寿即说他“有才而不能用”[5],有亲身经历的王粲也说“士之避乱荆州者,皆海内之俊杰也;表不知所任,故国危而无辅”。[6]
  原来东汉末年,中原地区战争频繁,而荆州地区相对较为安定,一时间许多中原的豪右大姓,衣冠士族都举家南下,落户荆襄。加上荆楚才俊,荆州可谓群贤毕至,人才鼎盛。
  但刘表又用了多少呢?他能像唐太宗那样骄傲地宣布:“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吗?我们可以简单罗列两份名单,比较一下。一份是刘表核心集团的成员,根据《三国志》、《后汉书》的记载,大概有:南郡中庐的蒯良、蒯越兄弟,襄阳地区豪族,刘表的主要谋臣。从事中郎义阳人韩嵩,别驾零陵人刘先,东曹掾北地人傅巽。襄阳地区豪族的代表蔡氏集团,包括刘表妻蔡氏的弟弟蔡瑁及外甥张允。以及各自拥有独立部队的守边大将文聘、黄祖。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以姻亲关系为纽带,以襄阳地区豪族势力为核心的统治集团。另一份是当时荆州地区在野及不被重用的人士的名单。如后来归附曹魏的司马芝、裴潜、和洽、王粲、桓阶、邯郸淳、徐庶等;归附蜀汉的诸葛亮、庞统、魏延、黄忠、马良、蒋琬、廖化等;以及归附东吴的甘宁等。以上还只是粗略地列举,但无论从人数还是成色上,后一份名单者都远远超过前一份名单。刘表难道是真眼瞎么?他是否不思进取,从不吸纳人才?
  其实,虽然刘表不曾想吞并天下,但还是有一定的政治野心的。他常常以西伯侯(即周文王姬昌)自居,也想称霸一方[7],并曾派遣赖恭、吴巨企图夺取交州地区[8]。但刘表志虽不大但才更稀松,对于争霸,“非不为也,是不能也”。刘表表面上也愿意任用人才,但一方面,很多人并不看好刘表的政治前景,来了荆州也有意回避,并不买刘表的账,如毛阶、杜袭、和洽等[9];另一方面,即使他将人才收于帐下,但由于他的气度等原因(详下文),人才并不能得到充分任用,甚至反对他,如张羡[10]。下面想具体分析一文一武两位人才在荆州的境遇,窥斑见豹,从中分析刘表这个人的身份、气度及能力。
  首先来看看着名文学家、“七子之冠冕”的王粲在荆州的境遇。王粲是在“西京乱无象”的情况下南下荆州避难的。他和刘表有较深的渊源。首先,他们都是兖州山阳郡高平县人,是所谓的“邑人”,即老乡。第二,刘表与王粲的祖父王畅都是汉末的“清流”,王畅是“八俊”之一,刘表是“八顾”之一[11],而且王畅任南阳太守时,刘表还受学于他。恩师的孙子兼同乡来投奔自己,按理该予以重用吧?但实际是,“(刘)表以(王)粲貌寝而体弱通侻,不甚重也”[12]。
  刘表不重用王粲,并且有三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是“貌寝”,说白了就是说王粲长得对不起观众——太丑了。相貌的妍媸在刘表这类“名士”、“高士”眼中是十分重要的,何况刘表本人就是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帅哥[13]。第二个理由是“体弱”,这不是现代汉语“体弱多病”的那个意思,而是指王粲的气质柔弱[14](其实王粲是一个内刚外柔的人,暂且不表)。前两个理由还罢了,关键是第三条,“通侻”。“通侻”也写作“通脱”[15],裴松之解说道:“通侻者,简易也”,也就是简慢、旷达、不拘小节。《世说新语·伤逝》说王粲“好驴鸣”,即喜欢听驴叫声,这是王粲“通脱”的一个典型例子。这种旷达不羁的作风是与刘表这一类“名士”的固有观念水火不容的。同样“通脱”,而且更厉害的还有祢衡,刘表也是先礼遇而后不能容[16]。鲁迅先生在那篇着名的演讲稿中指出汉末魏初兴起的一个时代风尚就是“尚通脱”,并认为那些汉末“清流”之士(刘表恰在其列)“讲‘清’讲得太过,便成固执,所以在汉末,清流的举动有时便非常可笑了”[17]。作为皇室宗亲(刘表为汉景帝子鲁恭王刘馀之后)和“清流”、“名士”,刘表心目中的人才应该是姿貌伟岸,神采奕奕,进退有据,笃行达礼之人。换言之,刘表更看重外在“虚”的东西,而不是把能力放在第一位。
  除了《王粲传》归纳的三个原因外,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如前所述,王粲祖父王畅为南阳太守时,刘表曾从其受学。但其实师徒俩的观念、作风并不相同,刘表还曾吃过一个软钉子。根据《后汉书·王畅传》 ,王畅对南阳当地的豪族势力是严厉打压的,使当地“豪右大震”;又针对郡中豪族奢靡的作风,王畅以身作则,穿布衣、乘羸马蔽车,想矫正这种不良风气。此时刘表却对王畅进谏,认为王畅作得太过激了,实际上是承认并肯定当地豪族的作风,与其后来在荆州对待当地豪族的态度是一致的,这也是他宗室、“名士”身份的正常反应。但王畅并未接受建议[18]。所以也不能排除刘表给王粲穿小鞋的可能(所谓“外宽内忌”),况且王粲颇有乃祖之风,外柔内刚[19],观念上与刘表也会有冲突。刘表不重用王粲,他也只好写写《登楼赋》这样的文字发发牢骚了。
  再来看看武将甘宁。甘宁是从益州败逃入荆州的。他最先带领着他的私人精锐部队(“僮客八百人”)来投靠刘表。结果只能“居南阳,不见进用”[20](裴注引《吴书》认为这是因为刘表“不习军事”,有一定道理,但不全面)。当时南阳的实际控制者是军阀张绣(汉末南阳郡的情况详见《“锦帆贼”甘宁》第二节《甘宁在荆州的蹉跎岁月》),而甘宁在南阳是遭到张绣凉州军事集团排挤的,这个先按下不表,回到刘表与甘宁的关系上来。刘表之所以不重用甘宁,根本原因落在双方的身份上。
  刘表的身份已如前述,那甘宁是何许人也?《甘宁传》说:“(甘宁)少有气力,好游侠,招合轻薄少年,为之渠帅;群聚相随,挟持弓弩,负毦带铃,民闻铃声,即知是宁。人与相逢,及属城长吏,接待隆厚者乃与交欢;不尔,即放所将夺其资货,于长吏界中有所贼害,作其发负。至二十余年。”注引《吴书》也说:“(甘)宁轻侠杀人,藏舍亡命,闻于郡中”。由上述两段史料可以看出,甘宁首先是“有气力”,能“挟持弓弩”,武艺高强;并且“招合轻薄少年,为之渠帅”,拥有一只精锐的私人部队;而且平日里做的是杀人越货、“藏舍亡命”的勾当。他是所谓的“游侠”。
  “游侠”是两汉社会中一个颇为活跃的阶层,并且是有等级的。像曹操、袁绍、张邈之流,也被人认为“好游侠”,但他们更多表现在“立气势,作成福,结私交”[21]上,与甘宁不同。荀悦说:“(游侠)以正行之者谓之武毅,其失之甚者至于为盗贼也。[22]”参照上引甘宁的行为,他正是“至于为盗贼”的那类,是游侠中较低层次的一类,即所谓“轻侠”。下面我们参考其他例子来间接获知刘表不重用的原因。《后汉书·王允传》说:“(王允)素轻(吕)布,以剑客遇之。”王允与吕布都是并州人,但王允家族是“世仕郡为冠盖”的豪右高门,而吕布只是一名“剑客”,凭借武力在州中任事(“以骁武给并州”)据方诗铭先生研究,“剑客”具有“亡命奸臧”和“气力勇猛”的特征,实际上就是“游侠”中的“轻侠”[23]。王允对吕布只是利用其武勇,但对这类人是“素轻之”的。同样地,作为冠盖高门的刘表对“轻侠”之徒甘宁同样是轻视的,而之所以连利用都不利用,是因为荆州的北大门南阳郡与东大门江夏郡早已分别被军阀张绣与黄祖所盘踞。已有人看家护院,对“坐谈客”[24]刘表来说,甘宁只如同一块鸡肋罢了(更气人的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甘宁无论是在张绣处还是后来在黄祖处都会受到排挤,他即使想当一名偏将也不可得。)
  我们还可以把刘表的用人与曹操、刘备、孙权横向作一比较,来看看其中的差异。刘表不能忍受“通脱”的风尚,务虚不务实,只重用地方豪族实力派。而曹操则不计小节,高举“唯才是举”的大旗,并且打击地方豪族势力;对待隐居的高士,刘表傲慢愚钝,人谓水镜先生为“奇士”,刘表见后竟说:“世闲人为妄语,此直小书生耳。”[25]而刘备则礼贤下士,三顾诸葛亮于草庐,终成鼎足之势;刘表总端起自己的“名士”架子,瞧不起社会地位低而有实才的人。孙吴政权则因出身微寒,没有种种条框的约束,敢大胆提拔像甘宁这样的游侠之士。
  刘表诚然是个帅哥,诚然“黄中通理(语出《易·坤卦》,是赞美道德),博识多闻”[26],但他“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在这个群雄逐鹿的乱世里,“英雄”行得,“奸雄”行得,“枭雄”也行得,但那种标榜声气、游谈无根的“名士”派头行不得了!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刘表逝世,“名士”们已开始从政治舞台的中心淡出。
  [1]分别见《三国志·鲁肃传》、《诸葛恪传》(下列注释只单列传名的皆出自《三国志》)
  [2]分别见《刘表传》、《周瑜传》
  [3]《鲁肃传》:“今(刘)表新亡,二子素不辑睦,军中诸将,各有彼此。”
  [4]《吴主传》注引《吴历》
  [5][13]《刘表传》
  [6][12]《王粲传》
  [7]《王粲传》“(王)粲奉觞贺曰:‘……刘表雍容荆楚,坐观时变,自以为西伯可规。’”《裴潜传》:“(裴)潜私谓所亲王粲、司马芝曰:‘刘牧非霸王之才,乃欲西伯自处,其败无日矣。’”
  [8]见《士燮传》
  [9]《毛玠传》:“(玠)将避乱荆州,未至,闻刘表政令不明,遂往鲁阳。”《杜袭传》:“(杜)袭避乱荆州,刘表待以宾礼。同郡繁钦数见奇於表,袭喻之曰:‘吾所以与子俱来者,徒欲龙蟠幽薮,待时凤翔。岂谓刘牧当为拨乱之主,而规长者委身哉?子若见能不已,非吾徒 也。吾其与子绝矣!’钦慨然曰:‘请敬受命。’袭遂南适长沙。”《和洽传》:“(洽)遂与亲旧俱南从表,表以上客待之。洽曰:‘所以不从本初,辟争地也。昏世之主,不可黩近,久而阽危,必有谗慝间其中者。’遂南度武陵。”
  [10]《刘表传》注引《英雄记》:“(羡)性屈强不顺。表薄其为人,不甚礼也。羡由是怀恨,遂叛表焉。”
  [11]《三国志·刘表传》谓其为“八俊”之一,据裴注及《后汉书·党锢传》知此说不确。
  [14]曹丕《与吴质书》:“(王)仲宣独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李善注:“气弱谓之体弱”。钟嵘《诗品》称王粲“发愀怆之词,文秀而质羸”。诗文风格的柔弱其实是个人气质的反映,二者是相通的。
  [15]见《世说新语·伤逝》刘孝标注
  [16]见《后汉书·祢衡传》及《三国志·荀彧传》注引《傅子》[17]鲁迅《而已集·魏晋风度及文章于药及酒之关系》[18]《后汉书·王畅传》及《三国志·刘表传》注引谢承《后汉书》[19]如《王粲传》注引鱼豢转述韦诞的话:“(王)仲宣伤于肥戆”。“肥”,表示程度深;“戆”,是指刚直而愚。又 《杜袭传》“(王) 粲性躁竞”(参观《文心雕龙·体性》:“(王)仲宣躁竞,故颖出而才果”,“颖出”指锋芒毕露,“果”指果敢、勇决)
  [20]《甘宁传》
  [21][22]袁宏《汉纪》卷十
  [23]方诗铭《三国人物散论》五《吕布在并州的早年生涯》[24]《郭嘉传》
  [25]《世说新语·言语》注引《司马徽别传》刘镇南铭[26]《世说新语·轻诋》注引《刘镇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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