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时候天已近正午,四个人又寒暄了一阵,在情报站用了些酒饭。酒足饭饱以后,阴辑催促着上路,说回到汉中以后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于是四个人分乘两辆马车出发,出乎意料的是,阴辑没有与他的学生杜弼一辆车,而是与徐永同乘,杜弼同车的却是荀诩。
  两辆马车的车夫见乘客都已经坐稳,掉转车头沿着官道隆隆地朝南郑开去。一路上杜弼不时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表情无限感慨,毕竟他已经十几年没有看过益州的土地了。
  “杜先生觉得这几年来益州风光可有什么变化吗?”坐在一旁的荀诩忽然问道,语气很随便。
  “呵呵,一言难尽呐。”杜弼摇摇头,将车帘重新搁下,表情看起来有些沧桑,“比起景物,我倒觉得人恐怕变的更多。昭烈皇帝驾崩也有几年了吧?”
  “唔,都快九年了。”
  “我离开益州的时候,陛下还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呢。”杜弼有些感伤地拍拍了车座的扶手,语调沉重,车子有节奏地颠簸着。荀诩“唔”了一声,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于是转了个话题:“杜先生,无论如何,这一次你能平安归来,实在是我国之大幸。这几年我军对陇西的情报工作全系于您一身,居功阙伟啊。”
  “荀从事不必过奖了,归根到底,我也是被人赶着仓皇逃出来罢了。”
  “哪里,若不依靠您的情报,只怕我们靖安司的工作真的是要盲人摸象。别的部门我不知道,靖安司可是给您立下生祠,一日三香,四时享祭呢。”
  荀诩说完这个笑话,两个人都笑起来,他们两个虽然素未谋面,但却是一直战斗在一起的同事。一想到这一点,杜弼和荀诩就觉得对方亲近了不少。
  杜弼把姿势调整到更舒服的位置,双手交错叠在肚子上面,偏过头问道:“说起来,我听说您前一段时间调职来着?”荀诩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鼻子,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嘟囔道:“怎么……这种事都传到陇右了吗?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
  “是因为弩机图纸那次的事情么?”杜弼关切地问,那件事跟他也是颇有关系。
  听到这个问题,荀诩脸上划过一道阴影,那是他一直挥之不去的挫折感。他把头转向车外望着向后移动的风景,慢慢回答道:“正是,因为那一次行动的失败,我身为执行者必须要负担起责任,于是就被降级外调了。”
  “看起来荀从事你对这件事仍旧耿耿于怀。”
  “不完全是因为我个人吧。”荀诩叹了口气,“毕竟这对于蜀汉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全都是我工作失误的关系。”
  听到这句话,杜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将眼睛闭上,仰起头缓缓地说道:“荀从事,你想知道这件事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荀诩惊讶地望着表情从容的杜弼。自从弩机图纸失窃以后,蜀汉与魏军只发生过一次大规模冲突,而且是汉军主导的伏击战,因此靖安司无法判断魏军是否已经掌握了“元戎”或者“蜀都”的制造技术并大规模装备部队。
  杜弼用指尖敲敲马车边缘,轻快地说道:“我也是最近才得知其详情。那一份弩机图纸确实在建兴七年就送到了给事中马钧的手上,但是马钧经过研究以后得出结论,这份弩机图纸的技术含量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他认为可以以此为基础研发出五倍效率以上的连弩来。”
  “嗤!是他们无法理解个中精妙,所以找个借口罢了。”荀诩的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声音。他对于蜀汉的技术优势非常有信心。
  “姑且认为马钧确实是个天才吧,但这也没多大意义。你知道的,魏国现在的皇帝曹睿是个好事之徒,最喜欢就是修造园林宫殿。在建兴七年末,他决定为曹腾、曹嵩、曹操与曹丕在洛阳设立宗庙。这是一笔浩大的开支,各地都不得不削减其他预算以供给中央。那个弩机作坊的建设费用实在是太过庞大,被负责预算审核的中书令孙资砍掉了。于是这件事不了了之,马钧也回到了邺城。”
  “这样啊……”荀诩忍不住嘲讽了一句,“想不到魏国皇帝比蜀汉的同僚更可靠一些。”
  “哦?荀从事何出此言?”
  荀诩将烛龙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杜弼听。杜弼听完以后,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他所接触到的资料或者官员曾经提及过“烛龙”这个名字。杜弼最后放弃似地摇摇头,沮丧地说:“一定是一只比我隐藏还深的老鼠。也许它是受曹魏中央直接控制的,根本不走雍州这条线吧。”
  “至少我们现在还无法掌握到他的情报……就看那位仁兄是否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了。”
  荀诩说完掀开车帘,杜弼和他一起把视线投向前面那辆在飞腾的黄沙中奔驰的马车,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自从荀诩在建兴七年调去江东担任敦睦使主簿兼司闻功曹以后,他在那里一共工作了十四个月。这十四个月里,荀诩的表现相当优异,多次取得对吴情报工作的重大胜利,敦睦使张观对其赞誉有加,就连吴国官员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难对付的家伙。“荀诩这个人我很讨厌,因为从我的立场来说,一个好的情报官员就是一个讨厌的情报官员”(薛莹语)。
  建兴八年的六月份,汉中接到杜弼(陈恭)的情报,得知曹真正筹划对汉中的大规模进攻。诸葛丞相一方面命令汉中驻留的军团积极备战以外,另一方面又让在蜀汉东部防线的尚书令李平(原名李严)率领两万人增援汉中。为了确保汉中的内务安全,诸葛亮让远在东吴的荀诩也随同李平部队返回汉中,官复原职,继续主管汉中的内务事务。
  其实不独荀诩,整个汉中的官僚体制都有了大的变动。尚书令李平的到来,让官僚结构又多了一个重心,整个后勤部门全部划归他来统属。荀诩的两个好友、军谋司的狐忠和军方的成蕃全都调拨到李平的麾下担任参军。而荀诩的上司冯膺则因为“柳萤事件”的败露而被内部申饬,被撤销了司闻曹西曹掾的职务,降到军谋司司丞的位置。荀诩的手下中,高堂秉调去了南方,廖会因病去世,第五台只剩下裴绪和阿社尔还在编。
  荀诩每次跟别人说起这些事的时候,都禁不住感叹道:
  “总之,世事无常呐。”
  次日,也就是三月六日中午,这两辆马车进入南郑地界。马车前方的道路愈加平整宽阔,两侧虽然仍旧是土黄色的景色,但大块麦田出现的次数逐渐频繁起来。一个时辰以后,南郑高耸的城墙已经可以用肉眼直接看到。
  奇怪的是,两辆马车并没有直接顺着衢道进入南郑城内,而是在城前的岔路向右拐去,绕过南郑的城墙以后直接向东走。随着车轮的转动,原本富庶繁华的景色又开始变的荒凉起来。
  杜弼注意到了这一问题,他有些奇怪地问道:“咱们这是去哪里?”
  “噢,别担心,我们先去青龙山,就在南郑东边。那里以前是军器诸坊的总务,现在改成靖安司的一处工作地点了。”荀诩轻描淡写地回答,“咱们先住上几天,熟悉熟悉当地环境。”
  杜弼洞悉了荀诩的心理,唇边露出一抹奇妙的微笑,“在弄清楚我和徐永是否可靠以前,是不会让我们进入南郑的吧?你我都是司闻曹的人,就不必说外行话了。”
  被说中了心事的荀诩尴尬地搔搔头,努力让语调听起来更平常一些:“就我和阴大人个人来说,我们当然不可能怀疑一个已经为蜀汉工作了十几年的司闻校尉,可是……呃……您知道,这是规定。”
  杜弼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荀诩的肩膀:“我理解,这一次突然的撤退毫无征兆,换了谁也会起疑。我被曹魏擒获然后答应做双面间谍,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我到达汉中之前已经做好了被审查的准备。”
  说完他摆了一个不以为然的手势,表示荀诩大可不必为此事过意不去。
  “关键是那个徐永,他的叛逃理由很充分,也合乎情理,但我始终觉得这还是太突兀了。”
  “这就是接下来几天我们要搞清楚的事。”荀诩看着前面那辆奔驰的马车,若有所思。他心里知道,这份工作并不轻松。
  如果徐永是假叛逃,那么他来蜀汉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徐永是真叛逃,那么从他身上能榨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关于“烛龙”,徐永知道多少?
  这才是荀诩最为关心的。
  ※版本出处:幻剑书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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