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歌》解注,真的预示各人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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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楼梦》的第一回,继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之后,又有跛足道人在甄士隐面前颂《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甄士隐很快回了一首《好了歌》“解注”。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甲戌侧批:宁、荣未有之先。”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甲戌侧批:宁、荣既败之后。”    

蛛丝儿结满雕梁,“甲戌侧批:潇湘馆、紫芸轩等处。”    

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甲戌侧批:雨村等一干新荣暴发之家。甲戌眉批:先说场面,忽新忽败,忽丽忽朽,已见得反覆不了。”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甲戌侧批:宝钗、湘云一干人。”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甲戌侧批:黛玉、晴雯一干人。”    

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甲戌眉批:一段妻妾迎新送死,倏恩倏爱,倏痛倏悲,缠绵不了。”    

金满箱,银满箱,“甲戌侧批:熙凤一干人。”    

展眼乞丐人皆谤。“甲戌侧批:甄玉、贾玉一干人。”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甲戌眉批:一段石火光阴,悲喜不了。风露草霜,富贵嗜欲,贪婪不了。”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甲戌侧批:言父母死后之日。”作强梁。“甲戌侧批:柳湘莲一干人。”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甲戌眉批:一段儿女死后无凭,生前空为筹划计算,痴心不了。”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甲戌侧批:贾赦、雨村一干人。”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甲戌侧批:贾兰、贾菌一干人。甲戌眉批:一段功名升黜无时,强夺苦争,喜惧不了。”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甲戌侧批:总收。甲戌眉批:总收古今亿兆痴人,共历幻场,此幻事扰扰纷纷,无日可了。”    

反认他乡是故乡。“甲戌侧批:太虚幻境青埂峰一并结住。”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甲戌侧批:语虽旧句,用于此妥极是极。苟能如此,便能了得。甲戌眉批:此等歌谣原不宜太雅,恐其不能通俗,故只此便妙极。其说得痛切处,又非一味俗语可到。蒙双行夹批:谁不解得世事如此,有龙象力者方能放得下。”

跛足道人唱《好了歌》是要启发甄士隐“觉悟”;而甄士隐是聪明的读书人,而且有了家破人亡的经历,一听就懂了,接着就为《好了歌》作了这篇解注,进一步引申发挥了《好了歌》的思想。

这篇解注比《好了歌》说得更具体、更形象、更冷峭无情。富贵的突然贫贱了,贫贱的又突然富贵了;年轻的突然衰老了,活着的又突然死掉了——人世无常,一切都是虚幻。想教训儿子光宗耀祖,可他偏偏去当强盗;想使女儿当个贵妇,可她偏偏沦为娼妓;想在官阶上越爬越高,可是偏偏成了囚徒——命运难以捉摸,谁也逃脱不了它的摆布。可是世上的人们仍不醒悟,还在你争我夺,像个乱哄哄的戏台,闹个没完。这就是《好了歌》解注的基本思想。它同《好了歌》一样,同属馈世嫉俗的产物。由于它处处作鲜明、形象的对比,忽阴忽晴,骤热骤冷,时笑时骂,有歌有哭,加上通俗流畅,迭富有致,就使它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它对于当时封建社会名利场中的人物,无异于一盆透顶醒心的冷水;对于今天的人们认识封建社会的腐败黑暗,也有某种认识意义。

这一处原文的侧批,其实是有争议的。甲戌本是胡适重金购得的,目前是毫无争议的年代最早的底本——并非钞本本身年代为最早,而是这个钞本的底本来自于脂砚斋甲戌年钞阅再评的。甲戌本总共只有16回,并且有很多尚未成文之处,比如林黛玉的眉目描写就是红笔空围着的,并没有填入内容。而在保存最全的庚辰本中,这里是没有脂评的。

我们来看脂批的内容。大部分倒是还说得通,比如“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脂批内容说是“贾兰、贾菌一干人”。从第五回我们知道李纨日后“凤冠霞帔”,贾兰一定会考取功名。而贾兰“昨怜破袄寒”就说明不可能像高鹗续书写的那样,贾家还未完全破败之时贾兰便已考取功名。贾兰从贾家颓败到紫蟒加身这中间必定经历了非常长的时光,长到李纨已经“昏惨惨黄泉路近”(第五回十二支曲中的“晚韶华”)。要知道第二回借冷子兴口介绍过,贾珠不到二十便娶了李纨生了贾兰,李纨在书中大部分时间线里不过是20多岁的女孩子罢了。若要熬的垂垂老矣,贾家已倾,中间不知是有多少食不果腹衣不抵寒的不幸。从这儿来看,脂评描述贾兰是能和李纨的红楼梦十二支曲对上的。

这首《好了歌》解注,在全书开头造成一种“忽荣忽枯、忽丽忽朽”(脂砚斋语)的险恶气氛,也是对全书荣宁二府兴衰际遇的一种概括和预示。这种概括和预示,是就其整体而言的,不好说哪一句是专指哪个或哪几个人物。既然这首解注是概括地预示全书内容,有些像是自然的,但如简单地把每句和书中人物一一对应起来,就无法解释通。如以为“日后作强梁”指的是柳湘莲,有什么根据?书中根本没有写柳湘莲之父是谁,也没有其它预示说柳湘莲要当强盗,怎么能证实就是指的柳湘莲?更有人据此说柳湘莲参加了农民起义等等,就近乎痴人说梦了。

如果说脂评本没什么问题,是因为甲戌本是因为底本年代过早,和后面的庚辰本剧情有出入,才导致脂评和后面剧情有出入,那么就会引入一个更大的问题。回头看同一回前文,有脂砚斋眉批“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甲戌本作为各个钞本中底本最早的一本,已经出现内容曹雪芹泪尽而逝的信息,那么后面各个钞本如果剧情和甲戌本不符,就存在着其他钞本中的部分改动过的剧情并非出自曹雪芹之手的情况。而这,就会引入著名的“红楼梦是否为曹雪芹所著”的史诗级拷问。

脂砚斋批语对研究《红楼梦》有其不可忽视的价值,但也不可尽信和迷信。脂批是个很复杂的问题,肯定不是出自一人一时,错讹之处很多,因此有取也要有弃,与《红楼梦》原书显然悖谬的地方;就不应该盲目信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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