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吃软饭的女人

    01

    吃谁的饭,砸谁的锅,这半年来,“吃饭砸锅论”甚嚣尘上,从武汉作家方方到香港汇丰银行,从放声高歌的成龙到伦敦盖楼的李嘉诚,闹腾了一波又一波。

    众所周知,我现在是一个研究金瓶梅的呆货,对吃饭的问题本来没什么兴趣,但是金瓶梅读到第五十二回,左看一遍,右看一遍,咦!这一回讲的不就是吃饭和砸锅吗?

    在进入正题之前,请允许我先对“饭”和“锅”做一点解释。

    首先,饭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硬饭,吃这种饭牙口要好,边吃边嘎嘎作响,铿锵有力身板挺直。另一种就是软饭,香喷喷软绵绵,入口即化,但吃饭的姿势要很讲究,有时候跪着,有时候趴着,头千万不能抬高。

    其次,天底下的锅都是不生产饭的,饭是农民伯伯种出来的,然后由厨房大婶淘洗干净,装进锅里,生火煮熟。锅可谓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做选择题,把什么样的饭,端给什么样的人。

    金瓶梅中,西门庆就是那口锅,他根本不知道小麦是哪个季节收割,也从来没有亲自下厨做过饭,他只是端坐在大堂上,注视着不同的人,喊一声:摆饭。至于摆什么饭,自然看人下菜碟。

    第五十二回到西门庆家里吃饭的,一个是他的干闺女李桂姐,一个是他的拜把兄弟应伯爵。

    02

    李桂姐是妓院中人,一家都做这个行当。她的姑妈李娇儿,在妓院里被西门庆看上,娶回了家。她的姐姐李桂卿早一步入行,也与西门庆熟络。

    出生在这么一个家庭,李桂姐从小按照吹拉弹唱的方向培养,十五六岁,就出落成一个美女,樱桃口,杏脸桃腮;杨柳腰,兰心蕙性。

    西门庆一见倾心,被迷得神魂颠倒,有心要梳笼她。“梳笼”是金瓶梅里的词,我觉得很贴切,院里的女人梳妆打扮很费钱,男人大把银子花出去,就想把女人关在笼子里,独占。

    仅凭这个词,就能看出西门庆对李桂姐的喜爱。

    因为对待女人,西门庆一惯是很有共享精神的,除了正妻吴月娘,他家里娶的几个老婆不是妓女就是寡妇;他在外偷腥,找的也多是有夫之妇,越是爱卖弄风骚招蜂引蝶的妇人,他越是喜爱。

    但是当遇到李桂姐,西门庆却失去了共享精神,他一口气在妓院里住了半个多月,那时候潘金莲和孟玉楼都是刚过门,新娶的娇妻在家,千呼万唤西门庆也不回来。

    后来总算回来了,西门庆却仍对李桂姐不放手,他啪得甩出银子,每月20两,长期包养,不允许她接别的客人。

    20两在大宋朝什么概念?后来西门庆的好兄弟常峙节要买房子,好说歹说给了他十二两,就把常峙节两口子高兴地活蹦乱跳。李桂姐小小年纪每月20两,这收入水平,足可作为清河县的打工皇后。

    小小女子李桂姐,论出身看条件,都应该要吃软饭。换句话说,她不吃软饭才怪。她需要做的,应该就是把西门庆这口锅伺候好,让这位清河县首富开开心心的包养。

    可是,李桂姐却展现了自己的倔强,亲手砸碎了这口锅,把锅里的软饭拱手让给了七尺男儿应伯爵。

    03

    应伯爵其实跟西门庆一样,也算个小富二代。西门庆老爸是开生药铺的西门员外,应伯爵老爹是开绸缎铺的应员外。但不同于西门庆,应伯爵接手生意后,赔了本钱,家道中落。

    做生意有赔有赚是正常的,想办法攒本钱,从头再来吧。人家五尺男儿武大郎都挑着炊饼上了街,从小本生意做起。应伯爵有文化,脑袋瓜灵活,把生意再开起来,做个堂堂正正的小老板,本不算什么难事。

    再说了,应伯爵从小也是个少爷,家里的小皇帝,总该硬气一些,有点脾气。遇到从小玩到大的西门庆,即便实力差得多了,面子总要顾及。

    退一万步讲,你应伯爵从小到大,好吃的、好玩的没缺过,成人之后不该为了一碗饭把头埋进沟里,匍匐前进吧。

    可是应伯爵偏不。

    应伯爵比西门庆大三岁,结拜的时候却独尊西门庆,自己主动当老二,左一声哥,右一声哥,叫得西门庆心欢乐。

    应伯爵其实没有那么穷,家里房子不小,还养着小厮,他却故意装穷,装出那种甘愿添别人盘子的穷。有一次在妓院里,难得应伯爵请客,饭菜摆上来,他一点主人的脸面都不要,没说一声“请”字,使动筷子张开大嘴,风卷残云般把饭菜卷进了自己肚子里,惹得西门庆哈哈大笑。

    应伯爵文化程度比西门庆高,又是鬼机灵,但他在西门庆面前只懂做个跟屁虫。

    西门庆买了套旧家具,明明价格高了,应伯爵却要翘着大拇指说,哥真是贵人,总是捡到又便宜又好的宝贝。

    西门庆要开绸缎铺,这一行他本是门外汉,应伯爵却腆着脸夸赞道,哥真是商业奇才,这个铺子肯定大赚,完全忘记绸缎铺本是他家的主业。

    西门庆当官之后,置办了崭新的官服,又从王招宣府里买来一条犀角腰带,应伯爵赶快来颂扬,说这个腰带是水犀牛的角做的,又称“通天犀”,一般人根本降不住。只有哥哥你系在腰上,稳重,大气,虎虎生威,贵族风范。

    这话说出口,满屋的人都觉得麻,是不是贵族心里没点数吗。他西门庆拖着鼻涕满街乱跑的时候,你应伯爵已经不穿开裆裤了。

    这样软到没有骨头,软如鼻涕浓如酱的应伯爵,成了西门庆的最爱,只要他一来,就赶忙命令厨房备饭,一定要应伯爵吃个饱。

    04

    如果说应伯爵是西门庆最爱的男人,那么李桂姐就是他最爱的女人。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天底下有这么个道理,凡是爱,都会因爱生恨。没有为爱的人恼怒过、气愤过、恨得牙痒痒过,恋爱一场永远是云淡风轻,那只能说明这爱轻得像风。

    西门庆是个很少发火的人,仅有的几次,一次是潘金莲与小厮偷情的时候,败了家规;一次是李瓶儿招赘蒋竹山开药铺的时候,坏他生意;其余的两次大发脾气,西门庆都献给了李桂姐。

    西门庆每月20两银子包养李桂姐,严令她不得接客。没想到,李桂姐小小年纪并没有被一大块银子砸晕头脑,她照接不误,不分客人贵贱高低。有一晚,她房里留下个外地客商,西门庆却突然来到,妈妈桑替她打掩护,说李桂姐走亲戚去了,不在家。没想到西门庆内急,到后面小解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李桂姐与人谈笑正欢。

    西门庆大怒,在妓院里一通打砸,跟班的应伯爵一帮人跟着抢,桌子掀了,凳子翻了,西门庆对天发誓,再不踏进李桂姐这里半步。

    怒了,恼了,可是第二天,李桂姐家来人说和,说那个客人是她姐姐接的,姐姐恰好有点急事,所以她临时顶替喝了杯酒,别说上床了,连手都没碰。西门庆听到这话,立刻转怒为喜,马上又去了。

    后来,李桂姐又被王三官看中,王三官的老婆是京城六黄太尉的侄女,一声令下,把妓院查封,工作人员都抓进了大牢。李桂姐倒是眼疾手快跑了出来,藏到西门庆家里,求他帮忙斡旋。

    那时候李桂姐已经拜西门庆作了干爹,干闺女的事儿,为了面子,西门庆也得办。李桂姐掏出需打点的银子,他大手一挥拒绝掉,自己花钱走了蔡太师的关系,找别的妓女顶了包。

    事情办妥,李桂姐要回去的时候,西门庆叮嘱了好几遍:以后再也不要招揽王三官了。李桂姐答应,但仍是照旧。

    西门庆又恼了,他赌气再也不去找李桂姐,而是想办法勾搭上王三官的老妈,逼王三官拜自己当了干爹,又继续谋划要把王三官的老婆泡到手。

    那个晚上,清河县里静悄悄,夜已深,王三官待在妓院不回家,与李桂姐躲在房间里谈心。西门庆花钱买通媒婆,溜进王三官家里,与他老妈林太太喝上了小酒。林太太虽然保养有加,但年纪不小了,说不上多么动人。

    但是,西门庆为了这次约会,刻意轮休了一晚,再吃上药丸,带足器具,“竭平生本事,将妇人尽力盘桓了一场。”

    看到了吧,男人生气就是这样,你抢走我心爱的女人,我办不了你,那我就睡你的老妈和老婆,狠狠地出口恶气。

    不过从此以后,西门庆锅里的软饭,李桂姐是吃不到了,她已经亲手砸碎了这口锅。

    05

    李桂姐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这应该由她亲自来回答。

    西门庆死后,李桂姐前来祭拜,顺便看望姑妈李娇儿,她悄悄对姑妈说:“你我院中人家,弃旧迎新为本,趋炎附势为强,不可错过了时光。”

    这句话说得很心酸,古代的女子,除了嫁作他人妇之外,根本就没有工作机会,像李桂姐这种工作,又要被千人嘲万人笑。

    但即便如此,李桂姐也坚持着职业素养,弃旧迎新,趋炎附势,谁给银子就给谁欢笑,即便那只是个无名的外地客商。

    这就是李桂姐的硬气,她本可以紧紧抱住西门庆这口锅,想尽办法讨好他,不断从他身上弄钱。西门庆爱她,又大方得很,把包月费用提高到30两、40两、50两......不是难事。

    可是李桂姐偏不。

    她不愿被包养,只愿按照职业本分去工作,哪怕这样的工作,冷暖难测,甘苦自知。她吃的是碗手艺饭,硬饭。

    从这个角度来看,在古代有三百六十行工作可以做的男人,七尺男人应伯爵,却想方设法求得西门庆的包养,软饭吃得香喷喷。

    所以第五十二回,当应伯爵遇到李桂姐,当最爱的男人遇到最爱的女人,当软饭王遇到硬气姐,就上演了金瓶梅里最精彩的一场戏。

    06

    那个时候,李桂姐还没有把锅砸掉,她正在西门庆家里躲官司,应伯爵来吃饭,在酒席间相逢。

    每当遇到李桂姐,应伯爵总要不住声的调戏她,说着各式各样的黄色玩笑,言语中透着轻佻、放肆、嘲弄和鄙视。

    应伯爵真是在鄙视李桂姐吗?在西门庆面前,李桂姐按职业标准劝酒唱曲,不偷奸耍滑,不摆弄是非。西门庆也总是一脸和气的望着她。

    反观应伯爵自己,为了吃上这口饭,他是什么姿势都能摆,什么软话都肯说,西门庆常常嬉笑着骂他:怪狗才!

    纵览金瓶梅全书,西门庆只在称呼应伯爵的时候用了这个词,这体现了他对应伯爵的爱,只是这种爱,是爱它像只哈巴狗。

    听专家说,狗原本都是狼,是由血脉偾张的狼一代一代进化来的,即便最懂讨人欢喜的哈巴狗,基因里也该藏着点野性。

    应伯爵还有野性吗?在西门庆这口大锅面前,他还能偶尔硬那么一回吗?书里面没有写,但我猜想,就在这第五十二回里,应伯爵是悄悄硬过的。

    那一天,当酒席进行到中途,西门庆精虫上脑,忍不住对李桂姐使了个眼色,两人各找理由,前后脚走进了后花园,躲到一个假山洞里云雨。

    两人的小伎俩,正在大吃大喝的应伯爵自然不会放过,他猛吃几口,悄悄追了出来,在山洞旁听个明白,热闹时刻突然推门钻了进去。

    李桂姐连声骂,西门庆哈哈笑,应伯爵把山洞内的景色看了个够,咽了口吐沫,说:我亲个嘴就走。

    那一刻,应伯爵欠着身子,小心翼翼别踩了西门庆散落一地的衣裳,然后按住李桂姐,深深的亲了一口。

    我觉得,那一刻,不管是一分钟还是一秒钟,应伯爵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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