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怀明:取经之后又如何

    小的时候听父母讲故事,听到最后,总爱问同一个问题:后来呢?哪怕就是主人公已经死翘翘了,还会这样发问,毕竟故事中的人物并没有死光,总觉得还应该有什么故事发生。
    有的时候父母胡乱编上几句打发孩子,有的时候则干脆不予回答,弄得心里痒痒的。长大之后才明白,其实不光孩子们有这种欲知后事如何的心理,成年人也是如此,刨根问底,这也是中国人阅读小说的一种习惯心理。否则就很难理解,中国古代何以有如此众多的续书。
    不过这个问题想想也是蛮好玩的,具体到《西游记》这部小说,唐僧师徒完成取经大业之后,又该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可能会发生哪些故事?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也有给出答案的,比如《续西游记》、《后西游记》、《西游补》之类的续书,近年来则有《西游记后传》之类的电视剧,但其人物塑造、情节设计都不能令人满意,还是面对《西游记》作品本身,进行一些较为合理的揣想吧。
    中国古代最为有名的几部经典小说作品,如《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等,结尾部分大多写得悲悲切切,惨不忍睹,要么是正不压邪,黑暗吞没了光明;要么是家破人亡,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总之,结尾都回荡着哀婉低沉的旋律,阴阴沉沉的,让人倍感压抑。
    相比之下,《西游记》的结尾则要欢快得多,全书以欢天喜地、加官晋爵的方式结束,其主要人物唐僧师徒虽历经磨难,但个个毫发未伤,还成佛成仙。
    其实这样给人留下的想头也最大,写续书的难度也最小,不像《红楼梦》的许多续书那样,费力地把林黛玉、晴雯等人从坟墓中挖出来,让他们死而复活。
    细细想来,《西游记》结尾的欢快旋律中也夹杂着某些不和谐音符,这可以说是探讨后取经时代诸种问题的一把钥匙。
    虽然唐僧师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行程十万八千里,费时十四年才到达灵山,但经文仍然需要以向阿傩、迦叶行贿送礼的形式才能拿到,否则就只能弄些空白纸张回去。
    虽然只是损失了一个紫金钵盂,价钱并不算太贵,但整个事情的性质却因此而发生根本改变,满怀人生理想的取经变成了赤裸裸没有掩饰的经文买卖。
    性质一旦改变,经文原来的救赎功能也就不存在了,因为号称救赎别人的人自己同样都需要救赎。
    一场轰轰烈烈的取经事业竟然以这种极为庸俗的方式结束,不仅唐僧师徒十分失望,就是在一边看热闹的读者又何尝不是如此。神圣与庸俗,崇高与滑稽,不过是一个硬币的正反面,相互的转化只在一念之间。
    作者不愧是高手,《西游记》的这个结局绝对是他有意安排的,让人在功德圆满的欢庆声中,体会到人生的荒谬与残酷,这也就是所谓的黑色幽默吧。
    显然,取到经文不过是取经过程的结束,但它同时也是如来一项庞大救赎计划的前提。至于能不能实现这一目的,作品并没有交代,不过作者还是进行了暗示,特别是那个紫金钵盂交换经文的细节。
    就连人们心目中极为圣洁的样板工程西天乐土都这样充斥着庸俗的欲望,还能指望世界的其他地方好到哪里去呢。
     

    那个如来所说的贪淫乐祸、多杀多争的南赡部洲,并没有因取经事业的完成而有丝毫改变,照样你砍我杀,改朝换代,战火不断,百姓遭殃。从五代十国到宋元明清,世道乱七八糟,邪恶有增无减。唐僧师徒千辛万苦、用紫金钵盂换得的经文又起了什么作用呢?
    取经的过程固然精彩,但结果更重要。早知如此,这样名不副实的经文不取也罢。除了给唐僧师徒添了一些痛苦和麻烦、增加了一些阅历之外,取经事业对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什么改变,看来如来当初的话不过是广告宣传,当不得真的。
    唐僧师徒西天取经路上降妖除怪,行侠仗义,表面上看,热闹得很,但细细想来,除了打死几个没本事、没靠山的妖怪之外,又改变了什么呢?
    唐僧师徒路过的地方毕竟有限,在他们行踪之外的大千世界,那么多妖魔,要么多冤案,又靠谁来解决呢?
    孙悟空的本领固然高强,但面对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他又能做些什么?
    唐僧师徒能够改变的也许只有他们自己,取经大业完成了,他们完成了自己的救赎,成佛成菩萨。至于其他人的救赎,则非他们所能解决。
    长达百回的《西游记》,只是完成了一个逗号,却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一个让人忧虑、感到不安的巨大问号。
    功德完满,开过庆功大会,按功行赏之后,大家虽然成佛的成佛,做菩萨的做菩萨,但身份的提升并不意味着秉性脾气的根本改变。
    以唐僧、沙僧、白龙马的性格,安守本分,呆在自己的道场里继续修行、安享清富大概是不成问题的,关键是那两位专爱无事生非、一刻都闲不下来的老兄 —— 猪八戒和孙悟空,他们能如此安生吗?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净坛使者的美差让猪八戒没了衣食温饱之忧,但这并不一定是件好事,没有了饥饿的困扰,他的高老庄情结恐怕只会更加严重。他会不会回高老庄继续当他的上门女婿呢?谁也说不准。
    转眼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等猪八戒回到高老庄,当年的高小姐估计早已成为膝下子女成群的高大嫂了。对这样的情景,满怀憧憬的猪八戒又该如何面对?
    退一步说,即使猪八戒回不了高老庄,他会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吗?要知道神仙社会里的美人可是多得很。佛界的清规戒律如此之严,猪八戒真能守得住吗?恐怕还是凶多吉少。调戏嫦娥、被贬下凡的悲剧还会再重演吗?没有人能帮猪八戒打这个保票。
    至于孙悟空的结局,则更是充满变数。他会安安分分、一本正经地做所谓的佛爷吗?恐怕未必,少了紧箍咒的约束,谁知道这位侠肝义胆的猴佛爷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以他活泼好动、爱管闲事的性格,这个世界又如此不太平,充满欲望和邪恶,他能坐视不管吗?应该不会。他会不会再次与天庭发生冲突,弄出大闹天宫之类的大娄子来呢?谁也说不清楚。

    还有那些未能根除、被各路神仙暂时收走的妖魔们,唐僧师徒取经走后,这些尝到占山为王甜头的妖魔们会不会出现反复?金角大王、银角大王还会再次下凡为妖吗?会不会又有新的畜生修炼成妖?如意真仙是否还会继续把持落胎泉,向女儿国的弱女子们勒索钱财?宝林寺的和尚还是那么贪婪和势利吗?……

    一连串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但相信这些担心并不是多余,而且答案多半是肯定的。
    《续西游记》、《后西游记》这两部西游记的续集倒是给出了答案,不过这个答案有些倒人胃口。因为他们的办法是再组织一批人马,比葫芦画瓢,将《西游记》的故事重复一遍。
    这样一次次的去西天,且不说如来、观音不胜其烦,恐怕就连在一旁吃瓜的读者们也要感到厌倦。它实际上是一种逃避,逃避《西游记》留下的沉重话题。
    电视剧《西游记后传》虽然拍得较滥,漏洞百出,但应该承认,其编剧还是有些想象力的,他打起了如来的主意,让恶魔无天夺取灵山,统领三界。于是众神仙又为如来转世的问题打得你死我活,好不热闹。
    孙悟空仍然是头号主角,大出风头,最后成为如来的救命恩人,变成万佛之祖,风光无限。荒诞是荒诞了些,不过倒也是一种有趣的思路。
    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性呢,回答应该是肯定的。故事是开放的,不同人物、故事的排列组合也许是无穷的。
    漫无边际的揣想与正经的学术研究无关,倒更接近于创作,但它很好玩,也很有趣,由此也不难理解中国古代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热衷于写续书。续书实际上是对原著的一种特殊解读,一种用文学创作方式进行的解读。
    如果哪位高手放开手脚,再续写一部《西游记》,相信还会有不少人看,毕竟这个题目太有诱惑力了。

    取经之后又如何?

    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尽管没有答案,但想想还是蛮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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